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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阴阳笔记- 第184章 第一个分煞节点-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84章 第一个分煞节点
    送走晚婷,我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摸黑拧亮台灯,把地图摊在桌上。五个圈是晚婷拿铅笔描的,粗重不一,圈边歪歪扭扭注着小字:哪个省、哪片山坳、离咱多远。 我指尖顺着圈挨个抹过去,最远的在西北,小半个中国的距离;往南一个,西南一个;再近些,一个扎在邻省地界深处。 最靠外的那个圈描得最重,邻省交界。晚婷的小字注在旁边:坐大客,一天。 我指尖停在那个圈里的地名上。

    梧桐镇。

    三个字落进眼里的瞬间,身子一僵,有点耳熟。 不是清单上那种陌生的熟——清单上那些地名我一个都没印象。这名字是从更早记忆里翻上来的,带着点炉火气,爷爷好像提过。

    我靠着椅背坐了半晌,那年冬天的事一点点浮上来。 十来岁那年的冬夜,堂屋炉子烧得旺,火星顺着烟囱往上飘。爷爷坐在炉边烤火抽烟,我趴在小桌旁写字。炉子上坐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细白的气顶着壶盖晃。 那天爷爷的话头不知怎么扯到了外地。 他说:“南边,邻省交界,有个梧桐镇。” 我头也没抬:“多远?” “远。”爷磕了磕烟袋锅,铜锅磕在炉沿上,当的一声轻响,“可那镇上有口古井,那井水从来不会结冰。大冬天三九寒天,河都冻透底了,那井口还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跟烧开了似的。”

    “为啥不结冰?”我停了笔。 “谁知道。”爷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一口,半天吐出来,“有人说地底下有火,有人说泉眼深,打地心冒出来的水带着地气。” “那到底是啥缘故?” “说法多了。”爷说,“世上的事越邪乎,说法越多。说法越多,越说明没人真知道。”

    “爷爷你去看过?” “去看过一眼。”他说,“年轻时候,二十出头吧,听人说了心里搁不下,就去了。来回七八天。” “咋去的?” “咋去的?走着,搭段车,再走着。”爷爷说,“那时候年轻,腿脚不怕造。” “瞅见啥了?”

    爷爷没立刻答。烟袋锅在炉沿上又磕了磕,火星溅起来一点,又灭了。他抽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扔出一句: “井水是热的。” “热的?能洗澡不?”那时候我小,满脑子淘气。 爷拿烟袋锅轻轻敲了下我脑袋,力道不重:“洗澡?那水你也敢沾?”

    就这一句,当时没品出味儿。如今回头咂摸——不是怕烫着,是那水沾不得。 再往下他就不说了。我追着问了两句,他摆摆手,烟袋锅一扬:“写字去。” 那晚我写完字就睡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眼缝里还见爷坐在炉边没动。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灭,他就盯着炉膛里的火,瞅了半宿。

    这事就撂下了,十来年没再想起过。 今儿梧桐镇三个字从地图圈里撞出来,爷坐在炉边抽烟的背影,一下子就压到了眼前。 我坐在台灯底下,半天没挪窝。

    三九天河都冻透,井水冒热气。寻常人说地热、说泉深。爷爷,可你我心里如今都有本账:七处封地,七处分煞。分煞泄在土里,土黑如墨泄在水里呢?爷爷,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疑心到啥了?你没有名单,没有笔记里那几行字撑腰——那几行是你后来才补的。你二十出头站在那口井边,瞅着井口白蒙蒙的热气,心里想的是啥? 如今轮到我了。轮到我站在那口井边上,替你把那一眼看完。

    正出神,手机震了一下。 是晚婷的信息:“到了,先陪奶奶。”

    我回了句:“好,先好好陪陪奶奶”。 没一袋烟工夫,晓晓的信也到了:“到家了,堂屋当间站了一袋烟工夫——它安着呢。我奶的章程一样没敢落。” 隔了会儿又来一条:“屋里的灰扫了半晌。扫到她奶那屋,站了一会儿。”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多问,回了个“好”。

    睡前我把地图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梧桐镇那个圈朝外。 躺下又坐起来,把爷爷的笔记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人煞那一篇。 “余六,分也,散在四方,其址,非吾所知。”

    第二天一早,大客车站。

    小胖背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在车站门口抻着脖子瞅,老远就挥胳膊:“易哥!这儿!”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上车他就掏出来显摆:他妈给煮的十几个鸡蛋,拿毛巾裹着,两根大麻花,还有一玻璃瓶子咸菜。 “我妈说了,出门鸡蛋顶饱。”他嘿嘿一笑,“易哥你吃点。”

    车出站上了省道,一路往南。 小胖头回出远门,新鲜得不行,扒着窗户看啥都稀罕:“易哥你瞅那是啥厂?”“易哥那山上那是塔不?” “省点精神。”我说,“一天的路呢。” “哎!”他应得痛快,可没过一袋烟工夫,又扒回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捋这趟的章程。 梧桐镇,邻省交界,坐大客一天到。到了先落脚,先瞅——镇子啥样,井在哪儿,封还在不在,守封的人家还在不在。先看再动,老规矩。 咋打听那口井我也想好了。不直愣愣问。爷说过,打听事跟钓鱼一个理——饵下对了鱼自个儿来。我俩是“跑买卖的”,买卖人进镇先吃饭、先住店、先跟人闲磕牙。镇上的事,饭馆伙计、旅店老板知道得最全。古井在镇上立着是景是话头——提它不惹眼。 倒是守封的人家不好打听。晓晓奶奶那样的,是守了两辈往上的人家。梧桐镇这一处有没有、在不在?不能问——一问就露了我们是冲啥来的。这个只能拿眼睛瞅,拿罗盘试,拿气慢慢咂。

    还有一层搁在心里。 咱仨一分,他们就得跟着分。我这一路有没有尾巴?出城的时候我留了一路的心——瞅不出来。瞅不出来不等于没有。干他们那行的,叫人瞅出来就不用干了,横竖明面上,我就是个带兄弟出门跑买卖的学生。

    车过晌午,进了邻省地界。山形变了样,一层一层往南叠。道边村子的屋顶瓦,都跟咱那边不是一个铺法。

    小胖啃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易哥,咱去看的那批‘货’到底是啥呀?”

    “井。”我说。

    “井?”他愣了,“井有啥好看的?”

    “老井。”我说,“我爷年轻时候去看过一眼。我这一趟,算是替他老人家再去瞅一眼。”

    “哦——”小胖点点头,也不问了。他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而车窗外,日头一点点往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