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没亮透我就醒了。
脸都没洗,先把笔记捧出来搁腿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人煞篇在笔记后半册,页边用朱砂画了好几道杠,深深浅浅,一道压一道,我翻得慢,灵契篇翻过去了——青阳那回靠它,给晓晓搭上了话。固封阵图翻过去了——那幅图如今描在青阳老宅地砖上,托着她家的封。
人煞篇翻到头,往后又隔两页—— 五个字猛地撞进眼里: 分煞封井法。 我楞了一下,爷爷,这个还真有。
底下是爷爷的小楷,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分煞散在四方,或镇于土,或镇于水。镇于水者,曰封井。井者,水眼也。气随水行,符落即散,不可径投。绘符于帛,帛韧不化。以百钱剑为引——钱老,气熟,引符入水,符及水底,其气自扎。封成,则水自清。”
再底下一行朱砂小字,是爷爷的批注: “其址,非吾所知。录此,备后人。”
我盯着这八个字,半天没挪眼。 爷爷,你不知道那六处在哪儿,一辈子没打听着一个地名。也许你怕有朝一日你的后人站在哪口井跟前抓瞎,就把法子备下了, 备好给我的。
我把这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咂摸透了。 绘符于帛——纸入水就化,帛不化,讲究。 以剑为引——井是活的,水是动的。符直接扔进去,气还没扎住就叫水气冲散了。得有件老气的东西引着,破开水直送到水底。 百钱剑……就是铜钱剑。 爷爷,你说的百钱剑,是不是我包里那把?四十二年前你送老李头,老李头又还给我的那把? 剑上的铜钱,每枚钱缝里都刻着你的小符,气沉了两层,天底下再没有比它更合这条引子的了。
上午我上街。梧桐镇是两省通衢,绸缎庄有两家。我挑了方素色细绸,二尺见方,没花没字,摸着手感密实。 扯绸的时候我想起晚婷家的铺子,她奶量布的手,尺子一卡一扯,半分都不带差的。
晌午信儿到了。 晚婷:“今儿绕着潭走了半圈,没再靠近了。我把手搁在潭边石头上,它认得我。”
晓晓:“一切都很安静。”
我回:“法子找着了。爷笔记里备着呢——分煞封井法。夜里封井。” 晚婷回得慢:“稳着点。水里头的东西滑。气别散。” 晓晓回:“嗯。”
过晌我把屋门插死,窗帘拉严,台灯拧亮。 净了手沉了气。朱砂研得细细的,兑清水调成泥。笔是我使惯的那支狼毫。素绸铺在桌上,四角拿茶杯压平。 画符我打小练,可这一回不一样——这符是要沉进几百年的老井里,是接爷爷的班的。
我屏住气起笔。 帛跟纸不一样,纸吸墨,帛滑——笔头稍一滞,朱砂就在帛上洇开一小团。这符半分错不得,一笔都不能断。 手腕悬空,气从肩沉到肘、沉到腕、沉到笔尖。起承转合,一笔一笔瘦硬顿挫——跟爷的笔道一模一样。 画到一半,外头街上过了辆三轮,喇叭摁得山响。我手腕纹丝没动,收笔的时候,后背叫汗塌透了。
夜里十二点,广场上的灯又熄了。 章程跟昨儿一样,小胖路灯底下望风。临出门他拽住我:“易哥,今儿……还瞅不?”
“不瞅了。”我说,“今儿干活。” 他瞅见我胳肢窝里夹的蓝布包,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把铁链照昨儿那个松劲送开,掀起边缝,把蓝布包搁在井台上打开—— 铜钱剑请出来了。 剑身一露,井口里那股土腥腻味,像淡了一线。
我把画好的帛符展开,搭上剑脊,拿一截红头绳松松缠了两道。
剑尖探进缝,往下送。 一丈,两丈,三丈—— 剑尖点到水皮。 奇了,剑尖刚一沾,水面那层黑油像被烫着似的,唰地往四周退开一圈。圈不大,刚够露出一线黑亮的水。
我把剑再往下送了送,剑身没进水里半截,手腕一抖一翻—— 红头绳脱了。那方帛符离了剑,打着旋往下沉。
就在这时候—— “滋啦——” 一声又急又长,像烧红的铁淬进了水。
水皮上那层黑油正中破开个圈,越扩越大,往四边退,退到井壁边贴住,圈出四道黑边。 水面明显清了一层。 手电照下去——水还是深、还是黑,可黑得透了,光扎得比昨夜深了一截。 我瞅见那方帛打着旋往下沉, 可我知道,它到了。
符上的气扎进井底了,水里那股往上泛的劲断了线。井底下那一声一声的“啵”,没了。
我把剑提上来,剑身挂着水,钱缝里滚出来的水珠都是黑的。 这水不能沾在井台上。我拿软布把铜钱一枚枚擦干净,擦完的布黑了一片,裹着腥气。我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扎紧,回头得找地方烧了,把剑包好。
再掏出罗盘扫了一眼——针尖平了,不坠了。 我侧着耳朵又听了一袋烟工夫。 没有“啵”,一声都没有。井底下静了。昨儿夜里那个吹气的,好像让这方帛符捂住了嘴。
我把栅栏照原样轻轻放回,铁链一节一节送回原来的松劲,锁还是那样挂着。退后两步瞅了一眼——栅栏、链子、红纸符,都在原处。
回到旅店,小胖瞅着我:“易哥,干完了?”
“完了。”我说,“井镇住了。”
“往后还邪乎不?”
“暂时不了。” 他听出那个“暂时”,瞅了我一眼没说话。
要想永久封住,得把井底的封印根基重新打一遍。 那活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少说三天三夜。人得钉在井边上,三昼夜气不断、符不停。 可这井在广场当间,人来人往灯亮到半夜,怎么腾出三昼夜?白天干不成,全镇的眼睛都在广场上。光靠夜里那几个钟头,气一断就前功尽弃。再说小胖一个人,望不了三昼夜的风。 这章程得好好琢磨。 还有,人家单子上这个“分”字后头还空着,谁知道他们的脚程到哪儿了?三天三夜,得赶在人家前头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