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一早,我心里就坠着一桩事,三天三夜的封根基法。
天刚亮透我就溜达到广场,这回不为看井,为看人。 找了个靠边的石凳坐下,眼睛扫着广场上的人潮慢慢涨起来。 晨练的甩着胳膊擦过,买菜的挎着篮子晃悠,遛鸟的老头提溜着鸟笼蹲墙根,哨子吹得吱儿响。半晌下棋的上阵,楚河汉界吵得热闹。晌午日头最毒,广场能空一个来钟头,连井台的石头都晒得发烫。过晌人又慢慢聚齐,到晚上灯一亮,跳舞的喇叭一响,能闹到十点多。
一天算下来,井边断人的时候,就后半夜那五六个钟头。 就这五个钟头,不够。 沉一道帛符是快进快出的活,打根基是慢活——打底、埋线、走符,一道一道都得拿气喂着。三昼夜连轴转,气不能断、符不能停。 爷爷,你这法子是给荒山野岭备的,而梧桐镇是闹市阿。
三天三夜气不断符不停,人就得钉在井边上。可在这广场上钉三天三夜,全镇的眼睛都得瞅着你。 咋腾?
我脑子里盘了好几条路子。 跟镇里说我是来修井的?人家问你哪个单位的,手续呢? 说实话?说井底下封着东西,我要打三天三夜的根基?人家不当你是疯子才怪,撵都算轻的。 夜里连干三夜?一夜才五六个钟头,气一断就前功尽弃——笔记里写得明白,气不断符不停,断一夜就得从头来。 一条一条全堵死了。
晌午前,下棋的老头又来了。我凑过去递烟,蹲旁边看了会儿棋,状似闲话:“大爷,这井打你们小时候就这样?围起来修过没有?”
“修过。”执红棋的老头落了个子,“十多年前换这铁栅栏那回,镇里拿席子把井台围了三天。”
“围三天?”
“是阿,围了三天,不能让人靠近。”老头说,“换栅栏抹井台,三天就拆了。”
围井是公家的事,公家才能围。我一个跑买卖的,拿啥叫公家把井围三天? 这条路眼下也走不通。
晌午我绕着井台又转了一圈。 罗盘隔着布兜扫了一眼——针平着。我的帛符在井底下稳稳的。
晚上回旅店,柜台后头老板正摇着蒲扇瞅电视。 我过去续房钱,老板一边点钱一边唠。 “俩小伙子,买卖谈得咋样了?”
“还瞅着。”我说,“货比三家。”
“那是。”老板把钱一收,“哎,说起来咱这镇前儿也来拨外地的,也是跑买卖的。”
“哦?”
“邪性!”老板蒲扇一摇,“仨大老爷们,三伏天一人脸上架一副墨镜,进馆子也不摘。你说屋里头黑不黑?”
我搭在柜台上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戴墨镜兴许是眼有毛病。”我笑着说。
“毛病?”老板乐了,“仨人一样的毛病?这还不算——他们跟你俩一样,也打听那口古井!”
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井有啥好打听的,景呗。”
“景?”老板把声音压低点,“人家打听的可细——这井多少年了,出过事没有,这些年动过没有、修过没有。”
“那修过没有?”
“我告诉他们,十多年前换栅栏那回围起来修过一回。”老板一摊手,“就这么点事,他们还打听换下来的旧栅栏哪儿去了。你说怪不怪?”
旧栅栏也问。 我笑着点头:“是挺怪的。”
“这还不算——人家不光打听井,人家买砖!”
“买砖?”
“井台边上那几户老房,房上的老砖、铺地的老砖——人家出五百块一块!五百!买块破砖!”老板把蒲扇往柜台上一拍,“你说这不是怪人是啥?那砖能当饭吃?”
五百块一块砖。 我打着哈哈:“兴许人家就好这口,老砖有年头,搞收藏的。”
“收藏?”老板摇头,“我看不懂。反正井台边上铺地的砖是公家的,他们没敢动,就挨家挨户问老房人家去了。”
“他们住咱这儿不?”我状似随口问了句。
“不住咱这儿。”老板说,“住镇那头老孙家的店,来了有三四天了。白天满镇子转悠,晚上才回去。”
“说话是哪儿口音?”
“听不出来。”老板咂咂嘴,“南腔北调都有。点菜专挑贵的,结账一沓一沓全是新票。不像正经跑买卖的——正经跑买卖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对了。”老板又补了一句,“他们还问,近些日子镇上还有没有别家外地人,也老去瞅井。”
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你咋说的?”
“我说,瞅井的多了!”老板一乐,“旅游的走到这儿谁不瞅一眼?”
“那倒是。”我笑着附和,可后背的汗塌了一层。
聊完老板又摇起蒲扇瞅他的电视去了。
我上了楼,进屋带上门。 戴墨镜的外地人,打听井,出高价买井边的老砖。 老砖有啥用?那砖在井边上立了几十年上百年,封的气往外渗一线,先沾的就是井边的砖石。他们拿罗盘探不出封的厚薄,就买砖回去请行家相。 这是绕着井相面呢,相完面就该下手了。
这手段我很熟悉。 村南河滩那回,经纬仪一戳多少天不伸手,义庄锅边拨气那回,试水温一试三四天不伸手。他们干事,先相再动,相不明白绝不动手。 如今轮到梧桐镇这口井了。 可这一回,他们相面的工夫里,井底下已经叫我先垫了一道。
我坐下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人家满镇子转,早晚要转到井边上跟我打照面。我天天在井边咂摸,镇上的人就会提——也有俩小伙子天天瞅井。 住处是他们头一个要摸的。登记簿上有我的名。 陈易——这名在他们账上是有号的。
我下了楼又走到柜台跟前。 “老板,麻烦个事。”我说,“我们那屋登记改一下,改我兄弟的名。”
“改名?”老板从电视上挪回眼,“咋了?”
“我家里兴许有点事,过两天先走一步。”我说,“这屋往后他结账,登记写我,到时候说不清。”
“哦,这么回事。”老板没多想,把登记簿抽出来,“行,叫你兄弟把证押一下。”
我上楼叫小胖:“小胖,证带着没?”
“带着。”他愣了,“干啥?”
“续房登你的名。”
“为啥登我的?”
“我家里有事兴许先走。”我说,“这屋往后你结账。”
“哦。”他瞅瞅我,把证掏出来。
下楼的时候他挠着头嘟囔:“易哥,咱这买卖咋越干越像躲债的?”
“少打听。”我说,“该你结你就结。” 他瞅瞅我没再问。这小子,问一句就收。
下楼押证登记,老板一笔一划把“陈易”俩字划了,换上他的大名。
老板把簿子塞回抽屉,接着摇他的蒲扇。 换完名我本想夜里再去井边转一圈,想了想忍住了。 如今镇上有他们,夜里往井边凑的人才惹眼。封印在井底下安稳,不急我得猫着。
回到屋里我把信儿发了,把今天发现的事情跟她们说了,晚婷回得快:“叫小胖机灵点。” 晓晓回:“要不,我来?” 我回:“你守着宅子。这井有我。” 她过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