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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阴阳笔记- 第190章 识破-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0章 识破
    到镇上第八天,我起了个大早,揣着布兜去早市。 布兜里头照旧搁着铜钱剑。自打那仨墨镜到镇那天起,剑就不离身——兜子往腿上一搁,手往兜里一插,谁瞅着都像揣着手暖和,其实掌心贴的是剑柄,凉硬硌手。

    早市就在广场边上,露水还没干,沾在蘑菇伞边、干笋尖上。卖山货的摊子一字排开,蘑菇、木耳、干笋、榛子,摊子后头的山里人揣着手缩着脖子,呵着白气。我挨着摊子问价,问得细——蘑菇咋晒的、木耳是秋耳还是春耳、榛子炒没炒过。问完不买,记下数,再挪下一家。 壳要披就披到针脚。

    “后生,你到底买不买?”第三个摊子的老汉被我问烦了。

    “买。”我说,“就是头一回来,得先摸清行情,不会问价的买主,是会挨宰的买主。”

    老汉乐了:“你是个明白人。” 我说是,在早市转了这两天,全镇卖山货的都认得我了,都说来了个盘山货的年轻后生,抠门、问得细、买得少。 没人疑。除了一个人。

    日头升上来一竿子高的时候,我正蹲在榛子摊前抓了一把看成色,一双皮鞋停在了我跟前。 不是山里人穿的胶鞋布鞋,黑皮鞋擦得亮,鞋尖正对着我。 我顺着鞋往上看,黑t恤,还是那张平平的脸,那副墨镜,那盒烟已经弹出来一根,递到我鼻子底下。

    “还没走?在看榛子?”他说,“来一根。”

    跟昨儿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烟。昨儿我说戒了,今儿他又递,好像昨儿那句话压根没听进去——又或者,听进去了,今儿特意再来试一回。

    广场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声、自行车铃铛声乱糟糟的。可这双皮鞋往我跟前一停,耳朵里那些声忽然就远了,只剩他烟盒上银箔的反光。 我没接烟。 攥着那把榛子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榛子搁回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那副墨镜。

    “大哥。”我说,“你口音不对。”

    就这一句。 广场还是那么乱那么吵,可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像钉在地上。

    我说:“山货咱全镇就一个地方出,后山的松林。你问蘑菇问木耳,口音学得像,可‘榛子’俩字你说岔了——咱这儿的人说‘榛子’,舌根往下压,你说的是往外翻的。南边人学不来这翻法。”

    其实不单是口音。昨儿夜里我把这人的一言一行翻来覆去咂摸了一宿,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多了:他递烟的手法,大拇指压着烟盒盖,食指弹烟,弹出半寸不多不少——这是练过的,恭敬里带着点随意;他问完就走从不多待,可走之前眼睛往我兜子上扫了一回——就一回,半秒钟。昨儿我没觉着,夜里一咂摸,那半秒钟的眼神,不对。 普通人看我兜子,看的是兜子。他看的是兜子搁腿上的位置,兜口冲哪边,我哪只手离兜子近。 那不是抢买卖的眼神,是掂量对手的眼神。

    墨镜后头,他愣了一下,愣完他笑了,这一笑跟昨儿递烟那会儿陪着的小心全不一样。他把墨镜摘了,露出张四十多岁的脸,眉毛浓、眼窝深,眼神锐得——咋说呢,像两把锥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易,是吧。”

    他连名都报出来了。不是“后生”,不是“小兄弟”,是“陈易”。 心口咚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下井壁,震得耳根子发麻。脸上我没动,手还在兜里,攥着剑柄。

    “我不认识你。”我说。

    “现在认识了。”他说,一口白牙笑得敞亮,“山田先生让我跟你打个招呼。”

    山田。 我在心里把这名字碾了两遍。东边人。跟爷爷笔记里那个“先生”是一个路数的名号。木下博士,山田先生。不是一个人,兴许是一条线上的。

    “我认识你?”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平。

    “不认识。”他说,“往后兴许就认识了。”

    说完他把墨镜戴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就走。 不缠、不解释、不撂狠话。就这么走了,走得又快又稳,皮鞋踩在广场砖地上,嗒、嗒、嗒,一声不多一声不少。他穿过早市的人流,钻进街边一辆黑轿车,车门一关,车一溜烟没影了。

    我站在榛子摊前,手在兜里攥着铜钱剑。 攥了半天了。打他说出“陈易”俩字那一刻起,我就攥着,攥得指节发僵,攥得那把铜钱剑在兜里咯吱咯吱轻响。

    榛子摊老汉探过头:“后生,那是谁啊?买榛子的?”

    “不是。”我说,“问路的。” 老汉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在摊子前又站了会儿,把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压下去。然后把布兜往肩上一挎,照样把早市剩下的摊子挨个问完,问了价记了数,才不紧不慢往回走。 不能跑不能慌。他今儿这招呼,就是冲着我慌不慌来的。我越慌,他越知道赌对了。我偏不慌。价问完,数记全,往回走的那条街,一步一步走得跟前两天一样慢。

    回到旅店闩上门,我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手心全是汗,剑柄上沾的都是我攥出来的汗。

    小胖正蹲地上给邮包贴单子,抬头瞅我脸色不对:“易哥,咋了?”

    “没事儿。”我说,“碰上个抢买卖的。”

    “抢咱的货?”小胖把单子一扔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紧,“易哥你说,咋整?”

    “坐下。”我说,“该发货发货,该吃饭吃饭。买卖照做,他抢不走。往后几天眼睛放亮点。” 小胖将信将疑坐下了。我看着他低头贴单子,心里把话咽了回去——兄弟,对不住。这买卖不能让你搭进来,你要真知道了,就不是贴单子的人了。

    晌午发消息,我一个字没瞒,全说了,连我攥剑攥得咯吱响都说了——这个不能瞒,得让她知道我那一刻是啥状态。

    晚婷回得慢:“名号我记下了,山田。” 过半天又来一条:“明牌之后必有大动作。他今儿来不是吓你的,吓你犯不着报名号。他是来告诉你——你的壳他们撕了。撕完了按道上规矩,得让你知道是他们撕的。这叫敲山震虎。”

    我问:“接下来呢?”

    她回,“就该动真格的了,你一个人在那口井上,往后你打算咋动?”

    我回:“他们清场清到撵人这一步,相面相到我爷爷的符上,我等不起了,今夜动井。”

    晚婷又隔了一阵回:“水里的东西滑,你压着它,它就挣,今夜它要是挣,别硬顶,先保人。”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她不知道井底下的细账,可这句话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正正卡在节骨眼上。

    后晌晓晓的信来了:“我查了车票,明儿一早有班车,我坐车明儿就到。”

    我按住:“你不许来。你守着宅子,宅子离了你就空了,这井有我。”

    她半宿没回,末了回了一条:“嗯,那好,明儿信儿别断。” 我回:“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