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我蹲广场石凳上耗着,小胖蹲边上刷手机,脑袋一点一点的。夜里俩人猫在旅店里,门插得死死的,哪儿也不去。
那仨戴墨镜的还在镇上转。有两回我远远瞥见,隔着半拉广场,三副黑墨镜围着井台慢慢悠悠晃,不凑近,就绕圈。 我也不凑。明面上谁也不认得谁。
可心里门儿清——他们晃的每一圈都有数。今儿井台东,明儿井台西,后儿绕着井台外头那几户老房再转一圈。那不是闲逛,是拿步子量井的尺寸。
三天三夜的章程还是没影。“围三天”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公家才能围,这两天我把“公家”俩字咂摸烂了——镇里管事的见过两回,夹个黑皮包打广场上过去,眼皮都不往井上撩一下。我上去搭话?拿啥由头? 这条路,还是没门。
第三天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后颈发黏。 我蹲在井台边瞅井,这是这几天的老姿势——蹲着瞅栅栏、瞅石碑、瞅来往的人。跑买卖的闲着没事瞅景,不惹眼。
蹲着蹲着,眼角里撞进个人影。 打广场对面溜达过来的,矮胖身形,黑t恤绷在肚子上,脸上架副墨镜,镜面反着光,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步子不快,可路线直,直奔我这边来。 我下意识把跑买卖的壳往身上拉了拉,肩膀塌下来点,摆出副闲散样。
他在我旁边蹲下,离我三步远。 蹲的动作很利索——肚子顶着膝盖,一弯就下去了,没扶没撑。胖人蹲下少有不吃力的,他不吃力。 这身肉底下,得多有劲。
“老弟。”他开口,一口东北腔,“也来研究这井?”
“随便看看。”我说。
“这井有啥好研究的?”他呵呵笑,“我瞅你蹲这儿好几天了。”
好几天了,好家伙,他数着我的日子。 我心里往下落了落,面上憨憨一笑:“货没谈拢,闲着没事瞅景儿。”
“瞅景?”他哈哈一乐,“老弟哪儿人啊?”
“北边。”我给了个大概。
“做啥买卖的?”
“山货。”
“山货?”他点点头,“山货好。我做木材的。咱这镇两省的货都过,我来进点料。”
我面上应着:“木材好。”
“老弟一个人跑买卖?”
“还有个伙计。”我说,“在店里看摊。”
“住哪家店?”
来了。 我心里门儿清,面上半点不卡壳:“老孙家的店。”
他眼皮没动:“哦,老孙家。我知道。”
他知道老孙家,他自己就住那儿。我报他家店,他不拆穿——这句话上,他也装着。
“老弟瞅了这些天,瞅出啥门道没?”
“门道?”我挠挠头,“景呗。老头下棋小孩满场跑,怪热闹的。”
“就这口井。”他拿下巴点点井台,“你不觉得这井有说道?”
“啥说道?”
他盯着我。 “风水眼啊。”
我咧嘴一笑,“镇上人说的,井在镇就旺。大哥你信不信这个?”
“我?”他哈哈一笑,“我做买卖的,信钱。”
他掏出烟,抽出一根递到我跟前:“老弟,来一根。”
“戒了。”我摆摆手,烟递在跟前,我没接。
他也不恼,把烟叼自己嘴上点着,吸一口眯着眼瞅那口井。 烟雾慢慢散开来,裹着井台边的热气。
从头到尾,他一下都没碰井台,镇上人瞅井,手都爱搭在井台石头上,下棋的老头还拿井台当桌子拍棋子。
“老弟。”他吐着烟慢悠悠的,“听哥一句劝——别看了。”
“咋?”
“你们外地人不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这井啊,邪性得很。”
“邪性在哪儿?”
“这井底下不干净。”他把声音压了一线,“我上个月有个朋友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
他没说完。 墨镜后头那双眼睛闪了一下,就一下。像编到半截,自己觉出听的人不接茬。
我心里一阵冷笑。听听这话,井口盖着铁栅栏,指头粗的钢筋焊成格子,边上铁链锁着,人咋掉下去?翻进去掉?鬼话。 这是编出来唬人的。 唬谁?唬我这种天天在井边蹲着的外地人。唬走一个是一个。 看样子他们在清场。
我面上做出吓一跳的样子:“掉、掉下去了?真事?”
“真事。”他把烟灰一弹,“所以啊老弟,景哪儿不能瞅?别老蹲这儿。这井邪性。”
“哎,哎。”我连连点头,“多谢大哥提醒。”
他瞅着我又盯了两秒,像要从我脸上瞅出点啥。 我脸上就印着俩字:后怕。
他收回眼站起来,拍拍裤子:“行,老弟忙你的。”
“大哥慢走。”
他溜达着走了,步子不快,方向直奔镇那头老孙家的店。 我蹲在原地没动,接着瞅井,跟啥事没有一样。 眼角里那团黑t恤过了街口拐个弯没了,拐弯的时候没回头。
我又蹲了一袋烟工夫,才慢慢站起来,绕着广场遛了半圈,换了个石凳坐下。 没人跟。
我这才把他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头一笔:口音, 他那口东北腔,形在神不在。真东北人说话尾音往下沉,他往上挑。儿化音加得不是地方——“老弟”“这儿”,叫得太周正,反倒假。 爷爷,可你教我认字的时候顺带给我讲过跑江湖的——你说真有口音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口音,拿口音当衣裳穿的,一字一顿都透着讲究。 他这口音是学的。,他不是地地道道东北人。
第二笔:站法。 他蹲的那三步远,不远不近——正好把我跟栅栏上那张红纸符隔在他身子后头。 我瞅不见符,他也“没瞅见”符。 巧?三步远蹲出个讲究——行家。
第三笔:话术。 “朋友掉下去了”——这话不是跟我唠嗑,是往外撵人。撵人为啥不亮家伙?因为他们还不想叫井边这些人记恨他们——一句鬼话吓走,干干净净不留疙瘩。真惹急了本地人,往后他们在这镇上一步都难走,软撵,跟他们买砖一个路数——能拿钱拿的不动手,能拿话撵的不红脸。
他们仨打听井、买老砖、相面,相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往井跟前凑了——凑之前,得把井边上这些闲人清干净。 清场=快动手了。
我把这三笔落进账里。跑买卖的壳还披着,他的壳也没撕,两边都在装,可他数着我蹲井的日子——他把我当成一个“也对井有想法的人”来试。 试出啥了?他试出一个贪生怕事的外地买卖人,我试出——他们快动手了,而且他们里头有行家。
下回再照面,这层壳怕是装不下去了。
日头偏西,我溜达回旅店边上找着小胖。他正蹲门口啃西瓜,啃得满脸汁。
“易哥。”他努努嘴,“方才那个胖子谁啊?瞅着不像好人。”
“问路的。”我说。
“问路的?”小胖把瓜皮一扔,“问路的能跟你唠半拉钟头?”
“话痨。”我说,“这儿的人实诚。”
“实诚?”小胖撇撇嘴,“那人走路脚底下没声,那么胖的身子,走过去跟飘似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 小胖不知底账,可他这双眼打小在村里野惯了,后来替我盯过多少回梢——眼睛毒着呢。
“你看花眼了吧。”我说。 他瞅瞅我没再问,问一句就收。
夜里回旅店,我没走直道,绕了两条街。身后干干净净。 我把白天的事跟她们俩人说了——墨镜男凑过来搭话,口音是假的,话术是撵人的,他们快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