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朱砂钵子端过来,昨儿研的朱砂又兑了两回水,研到提笔直挂线,笔提起来,朱线不断,落在帛上不洇不散。裁帛裁得比往常都方正,四边拿火燎了边,不起毛。
画头一笔下去,就知道这道符霸道在哪儿,寻常的符笔道是走着的,一气贯到头。这道符笔道是拧着的,一拧一挫,像拿锥子往帛上钉。拧到第七笔,手腕就酸了,拧到第十五笔,后脖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爬,凉得发痒。这道符不是在画,是拿人身上的气往帛里灌,画一张,跟实打实打一架似的。
头一张拧到半截,笔道飘了,废。 第二张气接不上,拧到三分之二断了,废。 第三张成了。我举起来对着窗缝瞅,朱线沉在帛里头,隐隐透着股往下压的劲,像块看不见底的石头。 还不够,又画几张,废了两张,第五张又成了。两张里头挑了一张压手的揣进怀里,另一张拿蓝布包了搁进兜子。
废掉的符我没乱扔,烧符有烧符的讲究,爷爷说过,废符也带着画符人的气,乱扔叫有心人捡去,能顺着气摸到你的笔路。我把废帛一张一张在铜盆里点了,烧得卷成黑卷,灰拿水搅了,泼在墙根。烧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直打颤,焦糊的朱砂味裹着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傍黑我揣着罗盘去广场遛了一趟。 日头西斜,下棋的、跳舞的、领孩子的,跟往常一模一样。老孙家的店门脸黑着。我把广场来回遛了两趟,一张熟脸没撞上,墨镜没有,黑t恤没有,黑轿车也没有。 太顺了,顺得反常。
我站在井台边上,拿罗盘隔着布兜扫了一眼——针沉着,往下坠。井底下那位没睡,在底下滚了一天一宿了,他们一个都没来。
回到铺子,我把计划跟小胖交了底:“今夜继续淘井。”
小胖瞅着我:“易哥,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今天易整天都在画符,晌午你都没吃饭。”
“没事,等会我吃点的,放心吧。”我拍了拍他的肚子笑道。
后半夜两点五十分,我俩来到了井台边上。
我把链子又送出两节,掀起那拃半宽的缝,先把兜子续下去,然后侧身挤了进去。今夜一脚一个,轻车熟路了。
越往下越不对劲,昨儿上来的时候底下还轰隆隆的,可今夜却很安静,手电往下一打,水面平着,黑油厚厚一层铺得严严实实,把整片水面都盖住了,油层底下一个泡都不冒。井壁上血珠一颗一颗还在渗,速度比昨儿慢了。砖缝里的红连成细细一线,顺着井壁往下爬。
我把手电咬在嘴里,踩稳最底下两级脚窝,探下半拉身子,把怀里那道符掏了出来。 帛符搭上剑脊。这回我没用红头绳,红头绳太松,镇灵封煞符要的是一气呵成。我并着两指把符缠在剑身上,缠了三匝,缠得死紧。
然后腾出一只手攥住剑柄,把气往剑里灌。 这一灌跟往常都不一样。往常使剑是引气,搭着我自己的气往外使。今儿是把我这半年攒的、练的、养的,一股脑往剑身里压。气从胳膊下去,过手腕、过剑柄,一枚铜钱一枚铜钱往下走。钱缝里爷爷刻的小符让我的气一冲,一枚一枚烫起来,整把剑烫得像叫火烤过。
我瞅准了黑油最厚的当间,双手攥剑,连人带剑往下一探—— “啪!”
符连剑拍进了井底, 黑油“唰”地破开一个洞。剑身没了大半,符直直砸进井底的泥里。
就这一瞬,井底下那位炸了。 一股劲顺着剑身从井底直直撞回我身上,像有人拿整口井的水兜头砸了我一锤,我耳朵里嗡的一声,俩眼发黑,胸口有股液体涌到嘴里流了出来。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剑身上两枚铜钱断了线,崩出去。一枚磕在井壁上,弹进泥里,一枚直接掉进了井底。
黑油从剑身边打着旋往下沉,沉得看不见了。翻滚的水面眨眼间平了,平得像面镜子,手电的光落上去,照出我自己煞白的脸。井壁上那线红止住了,那颗血珠挂在砖缝口颤了颤,没落下来,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符上的气扎进井底的泥里,往四边撑开了。
我吊在脚窝上喘了半天,才把剑从泥里拔出来。 剑轻了,一入手我就知道,看着断了两枚钱的地方,红绳松着两个空扣。爷爷的铜钱剑,让我崩断了两枚,暗自苦笑。
把剑缠回腕子上,擦掉嘴角的血迹,受伤不能让小胖知道。手脚并用踩着脚窝往上爬,胳膊是麻的,腿是软的,膝盖磕过的地方一动就疼。爬到半截脚上一滑,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级,我死死抠住砖缝,指甲缝里全是泥,生疼。
“易......哥!”上头小胖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我咬着牙,接着爬。
爬到井口我扒着栅栏边往外挤,小胖一把薅住我,连拖带拽把我薅上了井台。 我瘫在井台上仰面朝天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井底的泥溅了一身,汗塌透了,又被井里的凉气激得贴在身上,凉得发僵。泥和汗糊了我一脸,顺着鬓角往下滴。
小胖蹲在我跟前,手电筒的光都快捅到我脸上了。光一打,他明显抖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
“易哥,”他嗓子都劈了,“你刚才那张脸,白得跟糊墙的腻子似的,一点活气都没有。”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眯着眼又打量两下,手电光在我脸上晃了晃,“白里总算透出点人色了,回去得炖点好的补补,不然再过会儿,我真怕你原地褪色。”
我乐了,没等乐完就咳起来,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擂了两拳,震得发疼。
我俩把栅栏放回,把铁链一节一节送回原松劲,锁照原样挂着。
回到铺子,我把湿衣裳扒下来,坐在桌前把剑摊开在桌上。 两个空扣,红绳的断口齐齐的。我把兜子里那截朽红绳翻出来比了比,配不上,爷爷编剑的红绳是独一份的编法,我续不上。就算续得上,铜钱也没了——一枚滚进了井底的泥里。
我把剑用蓝布裹好,搁在枕头边上。天亮出镇,这地方不能待了,他们能等我动完手,就能在下一个夜里接着动他们的手,趁他们还没缓过神,马上走,望着窗外的天也开始微微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