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死沉,醒过来头一个感觉是右胳膊,从肩膀到手腕又酸又木,像叫车轱辘碾过似的。昨夜灌剑的那股劲,这会儿补回来一些了。
小胖也醒了,顶着一脑袋乱毛瞅我:“易哥,今儿……还淘不?”
“不淘了。”我说,“回家。”
他愣了一下,跟着腾地坐起来:“货呢?”
“货挪妥了。”我说,“这地方不能待了。”
小胖不问了,他穿衣裳那麻利劲,比哪天都快。
趁他穿衣裳的工夫我把信儿发了。给晓晓:“今天出镇,晌午的车。”给晚婷多写俩字:“井压住了,人往省城回。” 晓晓回:“嗯。一路慢点。” 晚婷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收拾东西没用半个钟头。朱砂钵子拿布裹了三层,怕洒掉,帛卷得齐整,笔记、手抄本、七村图全贴身揣着,剑搁布兜最上头,蓝布包着,兜子角上还有一张备符,蓝布包得严实——镇灵封煞符,就剩这一张了。
下楼退房时,老板扒拉着算盘笑:“买卖谈成了?”
我说,“回去组织货源。过阵子兴许还来。”
“来!来了还住这儿!”老板把押金推回来,“你们俩后生省事。” 我笑笑接了押金。
出旅店往车站去,得穿过早市那条街。日头升高了,集还没散。卖榛子的老汉一眼把我认出来了。 “后生!走啦?” “走啦。”我停下脚,“回去组织货源。”
“下回来给你留好榛子!”老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秋后的榛子油性大,你识货!”
“哎,说定了。”我冲他摆摆手。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又缩回摊子后头,揣着手缩着脖子,跟几天来一模一样。
车站就一趟过路车,一天四班。我们赶晌午前那班,到早了,等了一袋烟工夫。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坐在候车条凳上,拿眼角把候车的人挨个扫了一遍。 抱孩子的媳妇,打盹的老头,俩扛编织袋的后生。 没有熟脸,墨镜没有,黑t恤没有。车站外头马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一辆黑的停下来。
上车买票,我特意挑了靠后靠窗的座,这个座位,谁上的车、坐在哪儿,一回头全瞅得见。小胖坐我里侧,把俩包塞到脚底下,长出了一口气。
车发动了。慢慢使出了镇口上了大路,车上人不多,陆续上来的几拨都是庄稼人打扮。我把帽檐底下的眼睛松了一半。
车过镇口最后一道弯的时候,我扭头往窗外看。 梧桐镇的轮廓一点点往后退,灰瓦白墙,老槐树那把大伞,伞底下就是广场。车爬上一个小坡,从坡上往下看,整个镇子摊在眼底,广场中间那口古井,孤零零立在那儿。青石井台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 铁栅栏的格子,都看得真真的。
就在这时候,我眼睛钉住了。 栅栏上有一道手印。 不是符,不是纸。是一道手印按在钢筋格子中间,颜色发暗,像拿啥黑乎乎的东西蘸着按上去的。五指张开,指头岔得开开的。 隔着一个广场,我瞅不清纹路。可有一样瞅清了——尺寸。 那手印比我的手大一圈。 我把自己的手抬到车窗玻璃上比了比。我的手不算小,那道手印五指张开整个比我的大出去一圈。
这两天下井,把那面铁栅栏摸了不下十遍,每根钢筋每节铁链我都熟。昨儿傍黑我在井台边遛弯,还拿眼角把那面栅栏扫了一遍——干干净净啥都没有,就一夜,这道手印是昨夜按上去的,是昨儿后半夜我爬上来之后?还是今儿一大早我们退房之后?
我盯着那道手印,车子一颠,坡过去了,井台叫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 我没叫司机停车,也没回头。 手印我记下了。大一圈的手——镇上的人没有这样的手,小胖的手跟我差不多,那仨墨镜里头矮胖的那个,手我瞅过,厚可不大。 是谁的,猜了也没用。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或者有啥东西——拿手按上了那面栅栏。 按手印干啥? 跟画上盖章一个意思。
车里静下来。我把布兜搁腿上,揭开蓝布一角瞅了瞅那把剑。 两个空扣,红绳的断口齐齐的,在剩下那串铜钱中间扎眼得很。我拿手指头在那两个空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
我把蓝布裹好,把兜子往怀里又拢了拢,靠着车窗,把这一趟的账在心里落了一遍。 了结的:梧桐镇这一处“分”,硬封压住了。井水静了,血珠止了,黑油沉底了。符还在钢筋上,帛符在井底,镇灵封煞符压在最上头,三道摞着,能撑一年半载。 挂着的大一圈的手印,谁的不知道,山田没影没动静,可他们在等。他们干事先相再动,村南河滩的经纬仪、义庄锅边拨的气,都是先相个十天半月才伸手。这回井叫我用最霸道的符硬摁住了,他们更得相。相这道新符的厚薄,这一相兴许就是一年半载里头,他们给我的一段安生日子,我不敢指望,可我得算着。 根基三条破口没填,一年半载是硬估的数,兴许长兴许短;洇了的那半句小字还是认不出来,回去得拿放大镜再照照。
手机在怀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晓晓的回信——我上车前给她发了“出镇了。信儿照旧”,她回:“嗯。宅子一切安分。” 看着她这条信息,青阳那一处有她守着,梧桐镇这一处刚压住,村里有老李头瞅着,有阵托着。五处“分”,如今一处囫囵,一处刚摁住——不对,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五处。我咋光算三处? 潭安,晚婷她奶奶家一处封很多年头——从捋名单那天起,这一处就记在账上,一直没腾出人手去瞅。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信儿,是电话。 屏幕上跳着俩字:晚婷。 这个点儿不是信儿的点儿。她从来不在信儿的点儿外头来电话。 我盯着那俩字,心里把“潭安”这个地名又过了一遍。然后按了接听键。
“晚婷,”我说,“我在车上。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