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后半夜的值,交岗时蔫蔫报了句:“一夜平静,一个烟头火光都没有。”
我说,“先去熬粥,我们翻翻笔记有什么线索参考。”
她瞅我一眼:“翻着了就能知道他们等啥时候?”
“翻着了就有数。”我说,“爷爷一辈子守的就是这些东西,封能压多久、啥时候最弱,他不会没写。”
我把堂屋桌子擦得净亮,净了手才从怀里把爷的笔记请出来,轻轻搁桌上。 笔记被我体温焐了一路,蓝布封皮磨起了毛边,角上浸着爷一辈子的手汗,发乌发暗。晓晓瞅见它,手不自觉在衣裳上蹭了蹭,她懂,这书不是寻常书本。 手抄本挨着笔记摆开。 “一人一本。”我说,“我翻原本的‘封’字篇,你翻抄本,找俩字——分煞。”
“分煞。”她点点头。
爷爷的笔记是有章法的。前头是符,符后头是阵,阵后头是宅,宅后头是封。封印的篇章不厚,二十来页,要紧的东西都压在后头,等你长够本事才看得到。
“封”字篇一页一页往后掀。爷的字一页一个样:早年的小楷周正,中年的行楷带劲,晚年手颤了,可力道还透纸背。页边上净是批注,是他一辈子跟自己唠的话。 有的页边就一个字:“验。”有的是一句:“此节试过,灵。”还有的啥也没有,就一个墨点——是爷拿笔顿在那儿,顿出来的。那些墨点比字还沉。
她翻抄本翻得细,一页一页手指头点着走,翻到半中腰,她忽然“哎”了一声。 “陈易,找到分煞。” 我凑过去。抄本上我抄的那一页,上头一段开头俩字正是“分煞”。 “封”字篇第十七页。 我把原本翻到那页,爷的字铺在眼前。 那段话不长: “分煞每三年有一轮‘潮汐期’,彼时封印力量最弱,最容易渗透。若在潮汐期内对封印做手脚,事半功倍。”
我盯着这三十来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钉。 三年一轮,潮汐期,封印最弱,最容易渗透,做手脚事半功倍。 我用大白话给晓晓拆了一遍。 “封印这东西不是铁板一块,老是一个劲儿。”我说,“它有起有落,跟海边潮似的,潮涨潮落。涨到顶是满潮,落到底是枯潮。爷管它叫‘潮汐期’,就是枯潮那阵——封印的劲儿落到最浅的那一程。”
“落到最浅有多浅?”
“最弱,最容易渗。”我指着那八个字,“就是说那阵儿封还是封,可摁东西的劲儿松了。平常摁得瓷瓷实实的缝,那阵儿会松出一丝。”
“做手脚事半功倍——”她念了一遍,“就是说他们平时刨十天刨不动的,那阵儿一天就刨开了?”
“对。”我说,“拿一半本钱办加倍的事。这就是为啥他们不急着现在动手。现在动是事倍功半,那阵儿动是事半功倍。行家办事都是掐着潮走的。”
页边上爷拿小字注了半行:“潮信有期。固封,赶早,莫赶巧。” 潮信,海边人的话,潮有信,到点就来,误不了。 爷这半行注是说给自己听的:潮信是死的,人是活的。潮啥时候来改不了,可得赶在潮前头把堤固好。固封这活儿要赶早,赶到潮跟前再固就是赶巧——巧,靠不住。
再往下页脚,爷爷记了一行小字是个日子,年月日写得清清楚楚,那年守过去的,上一回潮汐期,爷爷守过去了,一个人守着村里的封,把那一程枯潮熬过去了。那一程爷爷是咋守的?后头几页写得细,我没工夫细嚼,先把眼前这笔账算明白。
我掏出铅笔把爷记的日子抄在纸上,拿手指头一个月一个月往前数。 三年一轮。 爷爷记的日子是三年前的这个月。打那个日子起整三年,下一轮的窗口,打眼下算起不到两个月。铅笔尖悬在纸上,定住了。
“多少?”晓晓问。
“不到两个月。”我说,“三年一轮,爷爷上回记的日子是三年前的这个月。下一回就压在俩月里头了。”
我把七村图又摊开,铅笔尖在那几个圈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蹲守的是在等啥? 等的就是这个。 黑龙会的人蹲守在各个节点,就是在等这个时间窗口。 这一笔串上,前头的账笔笔都活了。
青阳墙外那位,蹲三夜刻朵花走了——他相的是封的光景,相出这处封到潮汐期能有多薄,相出守宅的人熬不乱。相完了凿朵花点上,这是挂号,挂上号等窗口一到顺着号来。 梧桐镇栅栏上那个手印,“先搁着”——搁到啥时候?搁到潮汐期。那会儿事半功倍,那会儿再捏。 潭安呢?潭安咋没动静? 潭安不是没动静,人家的手早就往潭安伸过,叫老仙家一回一回撅回去了,潭安那处他们相不动,就绕着走。 村里那口锅呢?狐仙庙底下那位呢?高老板折进去那回,木下画道子那回——哪一回不是奔着封去的? 手印、黑花,全在一个“等”字上,等的都是这一个窗口。
“等”字诀我昨儿才给晓晓拆开,今儿爷在纸上把那个“啥时候”给我了。 昨儿我说他们不撤就是在等——等咱露破绽,等封自己老。那会儿这个“等”字是虚数,我知道他们在等,不知道他们等的那个点在哪儿。 今儿,虚数成了实数。 他们不是干等,是掐着潮等。
我说,“他们等的是潮汐期,封印最弱的时候,那会儿动手事半功倍。”
“所以蹲墙那位不是来看我的。”晓晓说。 “是来看封的。”
我说,“顺带着看你。看封还能压多久,看人熬不熬得住。俩数他都相走了。”
“相走了……”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那他们算准了咱这个封到潮汐期压不住?”
“这个,他相他的,咱算咱的。”我说,“他相出啥数我如今不知道,可咱自己这个数得咱自己心里有,封印加上你的血契,再加上这半个月的固,到潮汐期那天是啥光景,咱得提前算出来,提前固。爷爷说了——固封赶早,莫赶巧。”
她点点头眼睛落回那页纸上。 “不到两个月。”她说,“六处封。”
我说,“他们蹲在各个节点,就等那一阵子一块儿动手。”
“一块儿动手……”
“事半功倍嘛。”我说,“人家把爷爷这行的事算得跟咱一样清。人家也有师傅,也有账。”
屋里静了,粥熟了,晓晓起身去盛。我坐在桌边瞅着那三十来个字,又瞅着图上那几个圈。
有了这个数,心里那块空填上了一半,另一半又悬起来了,不到两个月,六处封咋固?拿啥固?先固哪处?还剩那三处连人在不在都不知道,咋整?
晓晓把粥搁我面前,咸菜、咸鸭蛋摆了一桌。
“吃完饭,”我说,“该干啥干啥。章程照旧,夜里还是轮班。”
“那你呢?”
“我?”我把铅笔搁下,“明儿一早给晚婷打个电话。” 她瞅着我点点头。她把桌上那页抄着日子的纸拿起来,压在面板边上,拿一方镇纸压平了。
“搁这儿。”她说,“天天瞅着。俩月,过一天少一天。”
我看了她一眼。 之前的她还是个无神论者,如今学会了听面板的动静,学会了巡宅的章程,学会了把倒计时压在封旁边天天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