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这一觉直睡到后晌,打天亮睡下到日头偏西,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没上去打搅,让这个守封的人好好睡觉把。她四夜没合眼,这一觉是她硬熬出来的。
前半晌我出了门。巷口有家早点铺子飘着油条香,我称了米、称了菜,捎了俩咸鸭蛋,回来把她那灶屋收拾出一口能烧火的锅。那口小锅里坨了的挂面汤我倒了,半袋啃了角的饼干我挪到桌沿显眼处——那是她这四天的家底,不能扔,留着叫她自个儿瞅着长记性。
前晌的老街是活的,卖豆腐的挑子吱呀晃过巷口,吆喝声拖得老长,对门老太太搬个小马扎坐门口择韭菜,瞅见院里多了我这生人,多扫了两眼没搭话,放学的娃子背着书包,咋咋呼呼从巷子里追跑过去。
四门里侧的符我又挨个儿验了一遍,后院那朵花也又看了一遍,日头偏西,楼上才出动静,她走下楼,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皮肿泡泡的,睡足了反倒把熬出来的乏全浮出来了。 “几点了?”
“后晌了。锅里有粥。”
她喝粥喝了两碗。喝到第二碗,我把桌子腾出一块,把手抄本和七村图摊开。
“对账吧。”我说,“你先。”
她放下碗瞅着图,半天没说话。图上六处“分”、一处“主”,都是她认得的。
她说,“我这边宅子安稳。” 她报的账简单,地基稳着,她天天夜里把手搁面板上,封没动,四门里侧的符都在。
报到面板俩字,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它这段日子匀得很。打你走那天起,没闹过一回。我天天夜里听它——就像听一个人打呼噜,打得匀,人就是睡实了。”
我点了点头。
“可他走了,我这心里没松快。”她皱着眉寻摸词儿,“按说他走了该松快,可我就觉着这事儿没结。他蹲了三夜看了三夜,刻朵花走了,他还会回来的。”
我把她的账记下了:老宅地基稳着,但外面的人一直没撤。蹲墙的走了不等于人撤了。
“该我了。”我说。 我把梧桐镇的账捡能说的捋了一遍。名单上那处梧桐镇,有口古井,守封的人没传下来,就剩老辈人一句不让碰古井。
“守封的人没传下来……”她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那我奶要是也没传下来呢?青阳这处是不是也跟梧桐镇一个样,就剩一句不让碰,等人家上门?”
“是啊,也许是一样结局吧,现在传给你了,你守上了,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梧桐镇那口井是没人守,才叫人家摸到跟前的。”
她没说话。我说,“还有他们也在那儿落了个款,栅栏上一个手印。”
“还有一处。”我把图往她跟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潭安那个圈上,“潭安,晚婷老家。她奶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封是完整的,没叫人动过。她奶守着,她也守着,这处暂时稳。”
“晚婷姐在她奶奶家?”
“嗯。”我说,“打她一回去就没挪窝。她守潭安,你守青阳,村里那边有小胖盯着。各守各的封。”
她瞅着图上那几个圈,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去。 “六处,对上了三处。”她瞅着图念叨。 “对上了三处。”我说,“梧桐镇摁住了,青阳你守着,潭安稳定。还剩三处,光剩地名,连守封的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我掏出铅笔,在青阳那个圈边改了俩字。原先我标这儿是“最软”,这会儿划掉,写上:添人了。 她瞅着那俩字没说话,端起碗把碗底那口粥喝完了。
她放下碗,“那——他们图啥呢?”
“等。”我说。
“等啥?”
“他们不撤就是在等。”我把铅笔搁桌上,一字一句往外蹦,“等我们露破绽——守封的人熬不住、出错了,封就有缝了,再不然,等分煞自己长到压不住——到那会儿不用他们动手,封自己就松了。”
“破绽……”她重复了一遍。
“破绽多半不在封上,在人。”我说,“人熬不住睡死过去,人出错了信儿断了、计划乱了,再不济来个不知情的你爹妈忽然回来,瞅见墙上的符一把撕了,这都叫破绽。他们蹲三夜,看的就是这个,看守宅子的人慌不慌、乱不乱、会不会自己出岔子。”
“我可没出岔子。”她说。
“嗯。”我说,“你四夜一个岔子没出,所以他只能刻朵花走了。”
她盯着我:“分煞……还会自己增强?”
“地底下的东西毕竟不是死的。”我说,“咱压着它,它也在成长。爷爷的封是死的,但它是活的,死的压活的,年头久了总有压不住的那天——除非人一直在上头守着,添着、固着。”
“所以他们不急着动手。”
“对。”我说,“动手有动静,有动静就有人挡,等最省事。咱露了破绽他们捡现成的,咱不露他们就等封自己老。横竖他们不亏。”
她把这句话嚼了半天。 “那他们要等到啥时候?”
这一句把我问住了。 等到啥时候?爷爷的封还能压多少年?梧桐镇那口井我硬估一年半载,青阳这儿,爷的封加晓晓的血契又能扛多少年?这话我说不出来,心里空了一块。
“这个数得有地方查。”我说。 “哪儿查?” 我拍了拍胸口。 爷爷的笔记贴身揣着,就在这儿。 “爷爷一辈子守的就是这些东西。封能压多久、啥时候最弱、啥章程——他不会没写。”我说,“明儿起我翻笔记,一页一页重新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我把轮班的章程定了。夜里总得有个人醒着。她守了四夜本该全歇,可她犟,说白天睡足了,后半夜归她。 我说,“那行,前半夜我,后半夜你,到点我叫你。规矩是规矩——你不许一个人硬扛,我也不一个人撑,轮着来。” 她应了。
傍黑给晚婷去了条信儿:“账对齐了,晓晓这边也安静。” 回过来一个字:“好。”
头半夜我守,我没在堂屋干坐着,搬了个凳子上二楼,蹲在那扇小窗口,窗口正对着巷子,打这儿望出去半条老街尽收眼底,斜对过的门脸、巷口的电线杆。她蹲在这儿守了四夜,烟头一亮一灭的地方,我如今也瞅见了——就在窗外斜下方,一抬眼就见。 她四夜盯的地方,我今儿也蹲一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