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笔记守潮汐期的那几页纸,我嚼了半宿,没嚼透,那几页上的法子每个字我都认得,串起来就隔着一层雾,是手上的功夫差着,那几道手续要的气,我如今还供不上,越到关键处,爷爷写得越省。几个字、一个圈、一道杠,也就爷爷他才看得懂。
后半夜晓晓起来过一回,没吱声,给我把灯芯拨亮半分,又沏了杯酽茶搁桌角,轻手轻脚回去睡了。 茶凉了,我续了三回水。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合上笔记,心里落了数,主封那处的法子不是今儿能定的,先搁着。搁着不是不办,是先把能办的办了,能办的,主要是人手。
换岗的时候,晓晓蔫蔫报了句:“今晚很安静,没人。” 我净了手,把七村图和那张名单在堂屋桌上摊开。 “晓晓,今儿摆人手。” 她把抹布搁下凑过来。
六个地名摊在桌上:青阳、梧桐镇、潭安,还有名单上那三处——一处在省城西郊,一处在北边山里,一处在青阳隔壁镇上。 六个地方天上一脚地上一脚,打咱这儿算起,最近的也得半天车,最远的一天往上。
“一个月,六处。”我说,“咱拢共有几个人?” 她掰手指头数:“你、我、晚婷姐——仨。”
“算上小胖,”我说,“四个。”
四个名字我拿铅笔写在名单边上,写完盯着这四个名字,半天没说话。 陈易、林晓晓、柳晚婷、小胖。 前三个名字后头都牵着一处封,四个对六处,这就是咱全部的本钱。
先说小胖,我把电话拨过去,响一声就接了,这小子电话从来不离身。 “易哥!有活?”
“有活。”我说,“你的活在村里。” 电话那头他“啊”了一声,尾音透着点蔫。
“小胖你听我说。六处分封,俺们仨得出去跑。村里这一摊子——主封、义庄、狐仙庙、老槐树——得有个人当俺们的眼睛。”
“我懂。”他蔫归蔫,应得倒干脆,“易哥你放心,义庄一天两趟,老章程。”
“不只是义庄。”我说,“打今儿起,村里那处是七处里的头一处,你守的是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易哥,”他声音沉下来,“你放心。”
“你爹娘那边咋说?”
“我就说跟同学报了个班考驾照。”他说,“在镇上住,回不来几趟。” 我忍不住笑了下,这小子编由头,越来越有章法了。
“李爷那边多走动。”我说,“他腿脚不利索,可眼睛毒。村里进个生人,他比你先知道。”
“哎。” “还有——”我顿了顿,“有动静打电话,别往上冲。”
“哎!”他应得脆,“这话你说第千百回了。”
挂了电话我跟晓晓说:“四个里头,他那处最沉。”
再说是晚婷,往常信儿的点儿没到,今儿我又破了回例把电话拨过去,这一程破例的地方多,章程得跟着账走。 晚婷听完分工静了会儿,说:“两个节点,我跑。”
“潭安是你家,熟。”我说,“梧桐镇那口井——”
她打断我,“梧桐镇,我去。”
“井上的章程我写给你。”我说,“多深、咋下去、封在哪一层、帛和符搁哪个方位,都写清楚。到了地头先相,相透了再动手。”
“嗯。”她应了声,又补了句,“还有桩事。我奶说她认识几个老前辈,早年间都是这一门里的人,如今老了干不动大活,可帮忙看一两个点,还看得动。”
我捏着手机,心里动了一下,这一门里原来还有人。
“看是咋个看法?”我问。
晚婷说,“望气、相地,瞅着点外围动静,封印他们不碰,也没那个力气碰。有动静就递信儿。”
“你奶咋说的原话?” 电话那头她像是笑了一下:“我奶说,老的们别的没有了,眼睛还有一双。”
我沉默了会儿,这一门里断的断、散的散,可真到用人的时候,打犄角旮旯里还能走出几个老的来。爷爷说过,这门里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路断不了。
“好。”我说,“那就请下这几位老前辈,一位看梧桐镇方向,一位看青阳隔壁镇方向,就在外围替咱张着耳朵。”
她说,“嗯,好,我这就跟奶奶说,先生们那边也正等她回话。”
“你奶的身子骨……” “她守着树。”晚婷说,“树在她就在。这个不用劝。”
我还没开口,晓晓先说话了:“陈易,我也有个人得跟你说。”
“哦?”
“我有个远房表叔。”她说,“在镇上住,早年听我奶奶说,跟我姥爷学过一点风水手艺。”
我瞅着她,她拿手指头比了比,““就一点,看宅子、安门神、看个日子啥的。我小时候见过他给人家看新房朝向。” “如今呢?”
“如今在镇上开个小店,手艺撂下好多年了。”
我寻思了下:“他晓得你家的事不?”
“不晓得。”她说,“我奶在的时候就没叫家里旁人沾过。”
“那你咋想起他来了?” 她低下头抠着桌子缝,半天说:“昨儿你说六处一个月,我就琢磨——青阳隔壁镇那处归我,那是我家门口的地界,我在那儿跑人生地不熟不成,我表叔在就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陈易,我头一回把家里的人往这门里领。” 我看着她。
“那就先别叫他沾深的。”我说,“你跑这两处,本地有个熟人能搭手看个门户、接应个来回,是好事。用不用、咋用,到了地头你掂量。” 她点点头。
人捋齐了,摆路线。 我拿铅笔在名单上一圈一圈圈。 “晚婷管潭安、梧桐镇。潭安是她家,梧桐镇的井是我封的,章程我写给她带上。”
“晓晓管青阳、隔壁镇。青阳是本家,这处趁明儿仨人都在,先一块儿办了,办完再分头。”
“我跑省城西郊、北边山里。这两处远,我来。”
晓晓盯着名单:“为啥远路都归你?”
“因为远。”我说,“远路变数多,那两处的封啥光景、有没有先生看,一概不知道。你俩的路在家门口,有先生张着耳朵、有表叔应着,我的路就我一个人,信儿说话。”
“那为啥不俩俩搭伴?”
“搭伴一个月跑不完。”我说,“六处两两搭伴是两条线,一个人一处是三条线。一个月就一个月——账这么算才还得上。” 她没说话了。
我搁下铅笔。 “每个人负责两个节点,”我说,“一个月内跑完。”
晓晓盯着名单忽然问:“咱这么一跑,他们不就瞅见了?”
“瞅见。”我说,“藏不住。他们蹲守是等潮,咱加固是赶潮。跑起来就有声响——索性不藏。”
“不藏了吗?”
“不藏。”我说,“咱跟他们比的本来就不是谁藏得深,是谁脚程快。先生们在外围张着耳朵,小胖守家,晚婷的纹路,你的感应——咱的眼睛不比他们少。他们蹲一个点是一个人蹲,咱跑六处是一群人跑。”
我顿了顿,把心里那本账翻给她听:“咱一跑他们兴许会跟,他们的人手也未必宽裕,六处也得一处一处蹲,一处蹲一个就六个人,他们赌的是潮,咱赌的是这个月的时间。”
“信儿照旧。”我说,“打明儿起三路信儿。谁到了地头、谁动完手、谁瞅见不对劲——信儿说话。” 她把这话记在那张纸边上。
“那——主封呢?”她问。
“村里有小胖、你李爷爷,还有爷爷三十年的大阵。”我说,“守着。法子我接着嚼,嚼透了咋办再定。”
“七处同时加固。”她小声说,“主封那处还落着哩。”
“落不着。”我说,“白蛇的话我翻来覆去嚼过了——它说单独封一两个没用。主封那处不是不固,是它上头压的东西最厚,爷爷的手笔还在。咱眼下够不着的先记账,够得着的六处一处不落,这处等我把那几页嚼透了再补。”
她没再问,分工就这么定了。
“明儿,”我说,“晚婷过来青阳碰头,分东西分路。” 晓晓把名单叠好,压在面板边上,跟那张抄着日子的纸摞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