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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阴阳笔记- 第214章 柳晚婷的劝阻-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14章 柳晚婷的劝阻
    那一夜我睡得比前一夜还浮,跟飘在水面上似的。 堂屋桌上那方黄纸拿镇纸压着,角儿翘着一点。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闭眼那仨字就往脑子里钻——黑得发沉的潭水、听不见响的石头、还有老李头那句“自己往里走的”。

    翻个身瞅着窗户外的星子,我晓得晚婷这会儿也没睡。 她说今儿夜里问问它。她问她的,我等我的。仙家的事急不来——这话是我撂的,可这会儿在炕上翻烙饼的,也是我。

    后半夜索性披衣爬起来,蹲院子里观了回气。 风刮过脖梗子凉飕飕的。村里平着,锅卧着,庙稳着,老槐树的局眼沉得稳当,苇塘那边也没动静。满天星子稀稀拉拉的。 啥异象都没有。 可我知道,孙奶奶家那屋灯没亮,可那姑娘肯定睁着眼,等着手心里那道纹开口。 它说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儿一早她要是来了,那话就递出来了;她要是不来,就是它还攥着。

    鸡叫头遍我就起来了,烧水、扫地,把堂屋拾掇得利落。水刚烧响,院门吱呀响了。 她来得早,日头才刚蹭上东墙头。 我扫她一眼,心里就沉了半分——一夜没睡,眼圈泛着青,人还站得笔直,可身上那股气飘着。晚婷的气自来沉,像井里的水,今儿是水面叫风吹皱了,散着细碎的波纹。

    “它说了。”她跨进门头一句,我把晾好的水碗递过去:“先喝口水。”

    她接过去没喝,搁桌沿上,我坐下了。

    “头一句是半夜。”她说,“它说——那地方的水里,住着已经半醒的东西。” 堂屋里静了一静。 半醒。俩字压在心头,沉得坠得慌。睡着的东西咱见过,醒着的也见过,半醒是啥光景?一半沉睡着,一半睁着眼,睁着的那半在瞅啥?

    “它说完这句,没像往常那样收回去。”晚婷声音很轻,平得像一潭水,“隔了阵子又叩了一回,还是这话。后半夜又补,天快亮了还来。” 她把手摊开搁桌上,那道纹路红得发艳,像叫热水烫了一宿,肿起来似的。 “它递话这么些年,一句是一句,说完就了。”她说,“从来没这么一遍一遍叩过。”

    我盯着那道红纹,白蛇的路数我熟,金贵得很,问十句答一句,一个字顶一个字。昨儿后半晌攥着不吭声是头回破例,今儿又破一回——一遍一遍叩。仙家不磨叽,磨叽就不是递话了,是拦。

    “它还说了啥?”

    “它说,”晚婷抬眼瞅我,眼神沉得很,“以你如今的镇灵境,去那地方,太危险了。”

    镇灵境,仨字正正咬在我那本账上。爷划的线是镇灵,过了线配“知道”,这是前儿夜里我给自己定的章程。可她接下来的话,把我那本账整个翻了过来。

    “你爷划的那道线,是拿他自己的尺子量的。”她说,“他拿破煞的眼量了那地方,说镇灵以上才配沾。可陈易——那地方的东西是半醒的,它的分量不是你爷那尺子量得出来的。线是它划的,不是你爷。”

    搁半年前有人这么拦我,脖子一梗话早撞出去了。如今不了。她这一宿不是白熬的,手心那道红纹不是白烫的。她吐的每个字,我都得先接住了再开口。

    “你的账我认。”我说,“那地方凶我认,那东西半醒、分量没个准,我也认。”

    “那你还要去?”

    “晚婷,”我说,“拦我这话是它递的,可催我那句也是它递的——六处一处不落,赶在潮信前。这话是不是它说的?” 她没接话。

    “它催六处一处不落是实话,拦黑龙潭也是实话。俩实话搁一块儿不是它自相矛盾——是这事儿本来就难。”我把桌上那方黄纸轻轻往前推了推,“潮信不到俩月了。我躲着不去,那东西就能睡回去?封在潭底,它在水里半醒着,等潮一到,半醒就得叫潮水泡透了。”

    “所以你就去送死。” 她说得平,平得跟说今儿天儿不错似的。可“送死”这俩字她从来没说过,今儿说了。

    “我去不是送死,是固封。”我说,“章程还没立——咋去、啥时候去、带啥家伙、咋固、咋退,一条一条都得抠实了。我爷当年也是一个人,把这些难处一口一口嚼碎了咽的。”

    “你爷当年——”她打断我,“拿破煞的眼量过那地方。量完,他涂了墨。” 这话像根针,正正扎心口上。

    “他涂墨是防我太早。”我说,“前儿我想通了——他防的从来不是我去,是我还没长够就去。如今我长没长够——” “你没长够。” 她截得快,三个字钉在桌上,脆得响。

    “镇灵境是你爷的线。”她说,“过了线你配知道。可知道跟去是两码事——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是两码事。”我说,“可还有本账你昨儿也听见了。梧桐镇井栏上那只大手印——人家早就在咱封上留过记号了。他们有他们的老辈人,有他们的账。老辈嘴里的地名,他们要是也问着呢?黑龙潭这地界,他们要是也摸到了呢?我不去,他们就不去了?”

    晚婷的手在桌上慢慢攥拢,“他们要去让他们去。那地方谁去谁填进去。”她说,“可你不行。”

    “封要是叫他们碰了呢?”我说,“六处一处不落——一处酥了,处处跟着晃。这不是我一条命的事。是七处的封,是村里的主封,是你家潭安。” 她抿着嘴没说话,可也没松口。

    我瞅着她,心里忽然翻上一笔旧账。 打认识她到现在,一桩一桩她没拦过我。红绸那回没有,义庄擒人那回没有,废砖窑叫人堵里头那回也没有。她自来是把话递到、把眼睁圆,然后站我边上。她的稳是拿血脉养的——话不到准头不出口。 今儿她拦,是头一回。

    “晚婷,”我放软了语气,“我晓得你不是怕。”

    “我是不怕。”她说,“怕我就不来了。我比怕多知道一点——那地方的分量,我血脉里知道。它一遍一遍叩,不是叩给你听的,是叩给我的。它晓得这话得我来说。”

    堂屋里静下来。 日头爬上窗台,一格一格往桌上挪。她那碗水凉透了,谁也没动。灶膛里剩的柴火哔剥响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把这阵子的路从头捋了一遍:第二封信、名单、七个点、大手印、守点人、式神、潮信。一笔一笔在心里过了个遍,末了还是绕回那三个字——躲不过去。

    可她那道红纹也在眼前晃来晃去。 “晚婷。”末了我开口,“要是我一个人去呢?你们俩留这边。” 她抬眼。

    “你的血脉到那地方反倒招它。”我说,“它攥着你手心不叫出声——就是怕你近。晓晓拳脚够得着人,够不着水里的东西。你们俩留村里,主封在村里,家里也得有人守。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固,快回。”

    我说得慢,一条一条都是昨儿夜里翻来覆去想的。这不是逞能,是我这个当头的能想出来的、把她俩摘出去的唯一笨法子。

    晚婷盯着我,就那么定定瞅着。眼都不眨,气还是平的,可那眼神像拿针,一针一针往我身上钉。 末了她开口,一字一顿: “你要是自己去,”她说,“我就跟我奶说断绝关系。以后谁也别找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奶,那是供了常仙一辈子的老人。她的血脉、她的功课、她跟白蛇这一路的牵扯,根子全在她奶那儿。她说“跟我奶说”——不是赌气,赌气的话是冲我来的,这话是砸到根上的。她是把她奶、把潭安、把这一路的情分,全撂桌上了。 她手里再没有比这更沉的筹码了。

    我瞅着她,她也瞅着我。谁也没退。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日头挪窝的声儿。她手心那道红纹搁桌上,一亮一亮的。

    院门吱呀一声响。

    “我回来了!” 是晓晓。背包还挎肩上,一脚踏进堂屋,瞅见我俩的架势,脚立马钉住了。

    “……咋了这是?” 没人搭腔。 她瞅瞅我,又瞅瞅晚婷,把背包从肩上褪下来搁墙根,没敢坐。

    “说好了两天就两天。”她小声嘟囔,“我准过来了啊。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晚婷把手收了回去。我站起来,给她俩一人倒了碗水。 先喝口水吧,我心里说。喝完了,从头再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