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杵在堂屋当间,背包带子滑到胳膊肘,瞅瞅我又瞅瞅晚婷。
“到底咋了?”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脚蹭了蹭地面,“你俩这是……吵起来了?”
“没吵。”我说。 “没吵?”她伸指头碰了碰桌上那碗水沿,凉得一缩手,“没吵水能凉成这样?” 这丫头眼睛是真练出来了。
“坐下。”我把那碗凉水撤了,给她倒了碗热的,“事从头跟你说。” 她坐下。
我把这两天的账一笔一笔倒给她听:爷名单上拿墨涂死的那行,年画背后揭出来的黄纸——第七煞在北,黑龙潭,老李头嘴里的邪地,山东跟河北搭界,解放前淹死过上百人,年年有人失踪,“宁可喂狼,不近黑龙潭”,爷把最凶的分煞封在潭底,潮信不到俩月,还有昨儿夜里白蛇叩了一宿的话。 “它说,”我顿了顿,指尖蹭过黄纸的毛边,“那地方的水里,住着已经半醒的东西。”
晓晓端着碗没喝,碗沿沾着唇。 “半醒?”她皱起眉,咬了咬下唇,“啥叫半醒?”
“一半睡着,一半睁着眼。”晚婷开口,声音很轻,“睁着的那半是啥,它没说。”
“它还说,”我接过来,“以我如今的镇灵境,去那儿太危险。”
“那你俩就僵这儿了?”晓晓瞅瞅晚婷又瞅瞅我,“你要去,她拦?”
“我的章程,”我说,“是我一个人去。你们俩留这边。”
晓晓盯着我看了足有两秒,然后噗嗤乐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叫这屋里沉得发闷的劲儿给逗笑了。 “行了别犟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搁,震得碗边轻响,“要去一起去。你在村里扛了那么多事都没事,我就不信一个破潭子能把你怎么样。”
我还没接话,她先站起来了,掰着手指头数: “陈易我问你。义庄那口锅是不是仨人一块儿守下来的?青阳我家那处封是不是仨人一块儿固的?祠堂堵门那老头,还有那黑毛东西,那一夜是不是你俩在外头陪我熬到天亮的?”
“是。”
“‘灯没亮。他还在。我也在。’”她忽然压着嗓子学了一句,像模像样,“那一夜你回我的信儿,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着呢。我在那祠里头能坐得住,不是我心大——是我晓得门外头有人守着我。”
“哪一回出过事?”
“没出,是章程守得死。”
“那不就结了!”她一拍桌子,“你的章程我都懂——你一个人去,把我和学姐摘出去,你觉得这是心疼我们。可你算过没有?你一个人去了,我俩搁村里一天一天咋过?那才叫熬人!”
她转过脸瞅晚婷: “晚婷姐,你那道纹红着呢,你拦他我懂,换了是我我也拦。可你拦得住他去吗?爷的班在他肩膀上,七处的封在他账上,潮信一天一天近。他这个人你还不晓得?他认下的账,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晚婷没说话。
“你拦不住他去。”晓晓声音放缓了,“那他一个人去,你放心?” 她没等晚婷答,自己接了: “你不放心,我也不放心。所以——一起去。你的纹是耳朵,我的拳脚是护身的,他的符是章程。仨人凑一块儿才叫全乎。他一个人去,那是把全乎的章程拆得只剩一条腿。学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堂屋里静下来。 我看了看柳晚婷。 她没再说话,坐在那儿,手心那道红纹还搁桌上。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双眼睛先落在晓晓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我身上,停了停;末了落在桌上那方黄纸上,久久没挪开。 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读得懂。她不答应,那地方的斤两她比我俩都清楚——手心那道纹红了一宿不是白红的。可她也松了,拦不住我去,又舍不得我一个人去——两头都叫晓晓这番话堵死了。 她的让,是让给“一起去”这个活法,不是让给“没事”。
我叹了口气,气沉得很。 “那就一起去。” 昨儿夜里想了一宿的“摘出去”,叫这丫头一席话拆了个干净。可拆得在理,在理得我没法还嘴。一个人去是把她俩摘出险地,可也是把她俩的心摁在村里日夜熬;一起去是拽进险地,可险地里仨人的章程是全的。两本账搁一块儿哪本轻哪本重,我心里有数。 爷,您当年一个人嚼这些难处的时候,身边连个跟您呛声的人都没有。
“一起去行。”我把声音放正,“可话得说在头里,三条。” 她俩都瞅着我。 “头一条,到了那地方,章程比哪回都死。我叫停就停,我叫退就退。谁也不许逞能——包括我。” “第二条,晚婷的纹是头一道岗。它一烫咱就停,它一攥咱就退。它比咱们眼睛灵。” “第三条,谁也不许落单。进一块儿进,退一块儿退。” “成!”晓晓答得脆生生的。
晚婷抬起眼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我加一条。先相,后动。没相透谁也不许伸手。”
“记在头一条前头。”我说。 她点点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我瞅见她手心那道纹还红着,没再叩,可也没褪。 它没应,也没再拦。兴许它也在掂量——仨人一块儿,够不够那一处的斤两。
后半晌分头安排村里的事。 我先去老李头家。他在院里摆弄菜畦,见我们仨一块儿进来,直起腰眯眼瞅了一圈。 “又要出门?”
“嗯。几天回。” 他张了张嘴像要问啥,末了啥也没问,摆摆手:“早去早回。村里有我。”
可我们走到院门口,我回头扫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瞅着我们仨的背影,烟袋锅子捏手里,半天没点,烟丝都快凉透了。 爷俩的通气到这儿正好。
小胖那儿章程更好立。守村十条照旧,一天两趟一趟不少;老槐树初一十五的香别断;有动静别凑近,先打电话。 “易哥你们仨这又上哪儿办大事去?” “办正事。几天回。” “成!”他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家我给你们看着!一天两趟一趟不少——这话我说的!”
孙奶奶那儿是晚婷去说的。口径照旧:出门办事几天回。老太太啥也没问,就惦记一件事——往晓晓包里塞了十几个热乎的煮鸡蛋,又塞了两瓶腌芥菜疙瘩,玻璃瓶子蹭得布包沙沙响。 “路上吃。外头的饭哪有家里的顶时候。” 她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不知道好,不知道她就能安安稳稳把家里的灯给我们点着。
傍黑晚婷去了趟苇塘边。 她回来的时候日头刚落,在堂屋门口站了站,说:“我去跟它打了个招呼。”
“它咋说?”
“没说。”她摊开手心,那道纹还红着,可比晌午淡了一丝,像退了点温度,“它不拦了,可它也不送。就那么红着,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瞅着你上路。”
我瞅着那道纹,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它叩了一宿拦到最狠处,如今章程定了反倒不言语了。仙家的章程我猜不透,可我懂一层——它把话递到头了,剩下的路叫我们自个儿走。走成啥样,它看着。 “路上,”我说,“它要是再叩,不管啥时候头一个告诉我。”
“嗯。”她点头,“你也是。到了那地方你叫我退,我头一个退。”
夜里堂屋。 晓晓睡西屋了。我一个人把家底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铜钱剑蓝布包着,断了两枚,分量我熟。罗盘擦了一遍,针稳。笔记贴身揣着。两片鳞,一白一黑,贴身兜里安安静静。符一沓拿布包好。朱砂、黄表纸、笔——路上兴许用得着。 家底就这些,跟爷当年比寒碜,可一样一样都是拿日子攒出来的。
摆完我把笔记请出来搁桌上,翻到“封”字篇,翻到讲人煞的那几页,一页一页找俩字——半醒。 没有。 爷写“人煞分七份”,写“潮信有期”,写“固封赶早莫赶巧”,写潮汐期值守的章程,写了满页满页的小字。可“半醒”这俩字他没写。是没来得及写,还是他也不知道——那地方的东西醒到了哪一分?
爷那一辈拿破煞的眼量过那地方,量完了他涂了墨。他兴许也没瞅透那俩字。瞅不透的他不敢写——他这一辈子讲一半留一半,可落到纸上的字没有一个是没把握的。他不敢写的,就是真没准头的。 这么一想,手心里反倒有了底。没底的是那地方,有底的是章程。
我把笔记合上,贴着心口焐了会儿。 它安安静静的。它教我从来是等我走到了才懂。这一回,它是等我走到潭边去。 半醒。醒着的那半是啥?这个数记在心里,到了地方我自己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