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与宜修先后诊出有孕,消息传出,皇贵妃和平妃听闻之初皆是欣喜。可待到看见柔则,二人眼底那份喜色便悄然敛去几分,心下有些难过担忧。
皇贵妃伸手握住柔则的手,语气温柔,细细宽慰,“你与四阿哥尚且年轻,成婚方才一年有余,暂未有孕本是寻常之事。你是堂堂嫡福晋,往后侧福晋、格格所出孩子,依礼都要尊你一声嫡额娘。何况宜修是你的亲妹妹,她腹中孩儿,于你而言,同亲生也并无多少分别。”
平妃在一旁亦柔声接话,跟着劝了几句,心底却暗自思忖,话虽如此,望舒落水之后难以有孕这桩隐情,也不知还能瞒多久。
柔则垂眸,指尖轻轻搭在皇贵妃掌心,神色平静温雅,“望舒明白。如今成婚的皇子只四位,三哥与三嫂还是刚成亲没两月,太子二哥与大哥膝下早有子嗣,嫡子嫡女皆出。宜修与宋氏有孕,我心中亦是欢喜,定当吩咐人好生照料,护着她们平安生下孩子。”
听到嫡子嫡女,皇贵妃与平妃隐晦地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藏不住的忧色。
柔则并未留意二人之间这一瞬的眉眼流转,依旧继续说道,“皇额娘,额娘,望舒此番前来,不单是报这桩喜事,还有一事,想恳请两位额娘允准。”
皇贵妃微微颔首,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握,温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若是宜修生下的孩子是阿哥,我想将他记到我名下充作嫡子。只是这事不好私自决定,还需皇阿玛、皇额娘与额娘应允。”
话音落下,皇贵妃与平妃皆是一惊。平妃微微前倾身子,忙出声问道,“望舒,你怎地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柔则这才缓缓抬首,唇边浮起一丝自嘲又无奈的浅淡笑意,“皇额娘,额娘,我的身子情形,我已经知晓了。你们两位,还有胤禛,都吩咐太医瞒着我,这份苦心,我心里全都明白。”
皇贵妃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眸色微变,一时竟无言。
平妃也敛了方才的讶异,神色沉下来,轻叹一声,“望舒……”
柔则笑了笑,“我无事,至少我平安无事活下来了”
见皇贵妃和平妃依旧是满心忧色,柔则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宜修执意要嫁与胤禛做侧福晋的时候,我便心生疑虑。我的身子确实需要好生调养,却也不必劳她嫁进来替我分忧。毕竟我身边还有两位陪嫁嬷嬷,金瑶、玉簪也都是得力帮手。
我只是不宜操劳,恢复的情形也算尚可,便猜想,此事背后定有更要紧的缘由。思来想去,终究落到子嗣上头,我便自己诊了脉,果然如此。想来宜修便是打定主意,嫁进来诞下孩儿记在我名下,而您、额娘、胤禛,乃至皇阿玛,全都知晓此事。”
皇贵妃抿了抿唇,眼底漫开心疼,缓缓开口,“既然你已经猜到,皇额娘便不再瞒你。当初选定宜修做侧福晋,其中一层缘故,便是她主动提出,日后生下阿哥,记到你的名下。
虽说换作旁人,若是我们决意将孩子抱来由你抚养,她也阻拦不得,可主动应承与被动受令,本就不一样。再加她是你的亲妹妹,这层亲缘,总归对你更为妥当。望舒,皇额娘早将你视作亲女儿,只求你在胤禛后院平安顺遂,其余的,便顾不上许多了。”
平妃在一旁静静听着,垂眸敛神,心头亦是酸涩,低声接了一句,“瞒着你,也是怕你心中郁结。”
柔则听完,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明白的。或许于我而言,不能诞育子嗣未必是憾事。女子生产九死一生,如同踏过鬼门关,我不必历经这番凶险磨难,不也是幸事。”
说着又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再说,我是谁呀?皇额娘、额娘,你们从前不总说我是身边的开心果,最是豁达通透?不过是这点小事,哪里就能困得住我。”
她故作轻快洒脱的模样,恰好戳中了两人心底的柔软。压在皇贵妃与平妃心头的巨石,瞬间轰然落地,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双双笑着松了口气。
皇贵妃怜爱地拍着她的手背,眉眼皆是温柔暖意,连连应和,“是是是,我们的望舒最通透,是独一无二的开心果,你说的自然都对。”
方才暖阁里凝重压抑的气氛彻底消散,满室暖意融融。
皇贵妃敛去笑意,正色温声补道,“你能这般想开,便是最好。你先前的提议,你皇阿玛心底早有定论,定然是应允的。待到宜修诞下孩子,若是阿哥,皇额娘必定会提醒你皇阿玛。”
柔则点点头,又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辛苦皇额娘与额娘费心,早早为宜修、宋氏挑好稳妥的接生嬷嬷,再备好日后两位小阿哥的奶嬷嬷。我呀,就舒舒服服地偷个懒啦~”
平妃被她这番话逗笑,随即点了点她,“好啊,闹了半天,原来是打着这层小算盘呢。皇贵妃姐姐您瞧瞧,这丫头,真是被您宠得愈发惫懒了。”
皇贵妃闻言莞尔,握着柔则的手,眼底满是宠溺,故作嗔怪地开口,“我本就偏疼我们望舒,宠得惫懒些又如何?旁人求还求不来这份清闲福气呢。”
她笑意温柔,语气满满都是纵容,“你放心便是,这两件事我与你额娘定会亲自把关,挑最沉稳、最干净、最懂规矩的老人伺候安胎接生,一应事宜尽数安排妥当,半点不用你费心操劳。你只需好好养着身子,日日舒心自在便够了。”
柔则心头暖意融融,眉眼弯弯乖巧应声,“多谢皇额娘,多谢额娘。”
从承乾宫出来,柔则又绕去毓庆宫与二嫂闲话了片刻,才回了西三所,走了这么一大圈,有些累着了,便决定明日单独去西头所与大嫂闲话。
今日与皇贵妃、平妃说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诉宜修和胤禛。不是给她惊喜嘛,这次就让她给他们惊喜吧。
不过,胤禛倒是奇怪,这些时日甚少进后院,过来正院也是用完膳陪她一会儿就回了前院。但想到皇阿玛对他们兄弟几个日渐明显的忌惮,许是朝堂又有什么事了吧。
康熙三十五年正月,康熙下诏亲征噶尔丹,皇太子胤礽奉旨留京监国,大贝勒胤禔统御营前锋营,皇三子胤祉随军参议,四贝勒胤禛坐镇正红旗大营,其余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亦悉数随御驾出征。
京中精锐军马尽数集结,八旗劲旅整装待发,浩浩荡荡开出城门,随圣驾北上。繁华鼎盛的紫禁城,仿佛一瞬被抽空了大半生气。
前朝官员各司静默当值,不敢有半分嬉闹懈怠;后宫各宫妃嫔敛了往日闲情雅致,日日安居宫内,谨言慎行。人人心头悬着一丝紧绷,漠北战事凶险,圣驾与诸位皇子随军出征,国运安危全系此战,整座京师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静待捷报的沉肃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