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站在过道上。
他看了看手里还剩半截的中华烟。
又看了看依旧靠在座位上的江野。
“你这做派。”刘水半开玩笑地试探，“在地方上没少进局子跟警察打交道吧？”
“清白得很。”江野语调平淡。
顺手把那包只抽了一根的软中华。
行云流水般塞进了刘水常服的上衣口袋里。
“班长留着慢慢抽。”江野大言不惭，“这烟质量好。我留着也是路上打苍蝇用。”
刘水连推辞的动作都没做。
口袋里就多了一包好货。
“这特供中华，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刘水吐了口烟圈，看了江野一眼。
江野笑了笑，语气随意。
“家里长辈偶尔抽剩的，拿来沾沾光而已。”江野随口胡诌，“班长要是抽得惯，等到了驻地，我再让人寄两条过来。”
刘水当然不信这是什么抽剩的。
但他知道不该多问。
“行了，别跟我套近乎。”刘水弹了弹烟灰，“叫什么名字？”
“江野。”
“江野？这名字够狂。”刘水点头，“我看你刚才那身手，底盘稳得很，以前练过？”
“瞎练过几天。”江野回答。
刘水笑骂起来。
“瞎练能一巴掌把个练举重的拍飞？你把我当新兵蛋子糊弄呢！”刘水指着江野，“你这力道，没个三五年的硬功底，绝对打不出来。”
江野不置可否，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刘水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踩灭。
他看了看闹哄哄的车厢。
新兵们叽叽喳喳，乱成一锅粥。
“这车厢里新兵太多，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刘水转头看着江野，“既然你能把那头体校的蛮牛治得服服帖帖的，这车厢临时副班长的位置，你先顶着。”
这话一出。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新兵全愣住了。
胖子在旁边听见，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啥？这就当官了？”胖子压低声音惊呼。
王虎也是满脸骇然，看着江野的眼神全变了。
“就一包烟的功夫，直接混成副班长了？”王虎声音直打摆子。
江野没有推辞，坦然接受。
“既然班长发话了，这差事我接了。”江野干脆利落。
刘水很满意江野的痛快态度。
“行，交给你了。”刘水下达了第一个任务，“第一件事，把车厢卫生搞一下，尤其是前面那个厕所，味道太冲。”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没问题。”
江野转头，目光直接落在了刚被刘水赶到车厢连接处、还没来得及溜回自己座位的王猛身上。
王猛刚被骂了一通，正灰头土脸地站在过道口，嘴里还小声骂着脏话。
江野大步走过去，停在王猛面前。
“那个谁。”江野下巴一抬，“说你呢。”
王猛捂着半边肿脸，怒目而视。
“干什么！”王猛大声叫嚣，“班长让我回隔壁车厢，你少多管闲事！”
江野语调平淡，字字清晰。
“班长刚才说了，前面那个厕所味道太大。你去扫了。”
王猛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你放屁！”王猛破口大骂，“你算老几，敢使唤老子扫厕所！”
旁边的跟班甲也跳了出来。
“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跟班甲指着江野，“我们猛哥可是体校冠军！凭什么给你扫厕所！”
江野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胸口。
“就在一分钟前，班长刚刚任命我为临时副班长。”江野看着王猛，“我是副班长，你是新兵。我让你去扫厕所，你就得去。”
旁边的新兵全傻眼了。
瘦子瞪大眼睛，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他妈倒反天罡啊！”瘦子大叫，“刚才还在打架，转头就成顶头上司了？”
胖子一拍大腿，笑得浑身肥肉直颤。
“这哥们真是把职场玩明白了！这招太损了，绝对绝杀！”
王猛气得浑身发抖，两个拳头捏得发白。
“临时副班长算个屁！老子不认！我凭什么听你的！”王猛歇斯底里地吼道。
“凭什么？”江野转头看向后方，“班长，他不服管教，这事怎么说？”
刘水正坐在位置上喝水。
听到这话，他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
“王猛！”刘水嗓门极大，“耳朵聋了吗！”
王猛委屈得快哭了，急得直跳脚。
“班长！凭什么是我去扫厕所啊！”王猛大喊冤枉，“他打了我，现在还要侮辱我！”
刘水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王猛屁股上。
“就凭副班长发话了！快去！”刘水毫不留情地训斥。
“不听副班长的话，就是不听我的话！”刘水板着脸，语气严厉，“你还想不想进特战大队了？连这点服从命令的觉悟都没有，不如趁早滚回家抱你妈去！”
王猛捂着屁股，两眼通红。
他狠狠地瞪着江野，满脸不甘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愣着干什么！”刘水大吼一声，“要我给你拿拖把吗！”
王猛咬碎了牙齿。
他只能憋屈地转身，往厕所方向走去。
“这笔账，老子给你记着。”王猛路过江野身边，压低声音放狠话。
江野连正眼都没看他。
“厕所里有刷子，刷干净点。”江野语气毫无波澜，“要是留一点味道，我让你把马桶舔干净。”
“你欺人太甚！”王猛气结。
“快去！”刘水又是一嗓子。
王猛只能像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钻进厕所，拿起里面那把散发着恶臭的马桶刷。
旁边几个新兵捂着鼻子躲开。
“这味儿也太冲了！”
“猛哥，你多倒点洁厕灵啊！”
车厢里的新兵看着王猛拿刷子洗厕所的背影，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江野这雷厉风行的手段震住了。
片刻后，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奥利奥饼干，双手递到江野面前。
“野哥！不，江副班长！”胖子满脸讨好，点头哈腰，“吃点饼干垫垫肚子！刚才打人……不对，刚才拍苍蝇辛苦了！”
江野看都没看饼干一眼。
“我不吃甜的。”江野回答。
王虎更夸张，直接站起来，把自己座位上那个靠窗的舒服位置让了出来。
“副班长，您坐这！”王虎满脸谄媚，“这位置风水好，不颠簸！”
江野看着王虎那副嘴脸，嘲讽地笑出声。
“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新兵连的规矩吗？”江野反问。
王虎脸都绿了，抬手就给自己轻轻扇了一个嘴巴。
“我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王虎赔着笑脸，“您这身手，这手腕，到了新兵连那也是排长级别的大佬！我以后就跟着您混了！”
胖子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对对！咱们这车厢有野哥罩着，肯定不吃亏！”
周围几个新兵也纷纷凑过来套近乎。
“野哥，您是哪个地方的人啊？这拳脚功夫教教我们呗！”
“野哥，您抽不抽烟？我这有玉溪！”
江野靠回座位上，闭目养神。
“都给我滚回位置上坐好。”江野吐字干脆，“少在我面前烦。”
大家吓得赶紧缩回原位，再没人敢大声说话。
厕所方向。
王猛一边捏着鼻子刷马桶，一边在心里咒骂。
“王八蛋！老子堂堂举重冠军，居然在这掏大粪！”王猛一边刷一边骂骂咧咧，“等到了新兵连，看老子不找人弄死你！”
江野听到那边的动静，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头大汗的王猛。
“那个角落没刷干净。”江野下巴一点，“重新刷。”
王猛快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已经刷了三遍了！”王猛大吼，“你别找茬！”
“我让你重新刷。”江野语气不容拒绝。
王猛气得把刷子往地上一摔。
“老子不干了！”王猛咆哮。
刘水在远处听到动静，站起身大喊一句。
“王猛！你想被遣返是不是！”
王猛浑身一抖，捡起刷子，屈辱地蹲下去继续刷。
“你给我等着。”王猛咬着牙说。
江野冷嗤一声。
“就你这废物，我能等你一辈子。”江野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回座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没人敢大声喧哗。
没人敢乱走动。
谁都知道这车厢有个惹不起的临时副班长。
连带着刘水都省心了不少，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上睡了一大觉。
时间流逝。
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暗。
绿皮军列在铁轨上疾驰，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新兵们开始感到不安。
“兄弟，你说这特战大队的新兵连，到底有多苦啊？”胖子压低声音问王虎。
王虎满脸紧张。
“听说那是地狱！”王虎小声回答，“一进去就先跑五公里，跑不完不给饭吃！”
瘦子在旁边插嘴。
“我听我表哥说，教官全都是变态，最喜欢折磨咱们这种刚下车的新兵！”
胖子吓得直咽口水。
“那咱们等会下车，不得掉层皮？”胖子问。
“这还用说？”王虎叹了口气，“准备挨练吧。”
江野闭着眼睛，把这些话全听在耳朵里，心里毫无波澜。
“呜——”
一声冗长而刺耳的火车汽笛声突然撕破了夜空。
火车的速度开始明显减慢。
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郊野外，变成了戒备森严的铁丝网和哨塔。
一排排整齐的军营营房出现在视线中。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
东南军区新兵连驻地，到了。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各车厢带兵骨干注意，列车即将进站，请组织新兵拿好个人物品，准备下车。”
机械的广播声播报了三遍。
原本安静的车厢，立刻变得躁动不安。
新兵们纷纷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行李架上往下扯包。
胖子急得满头大汗，包的带子缠在了架子上解不开。
“哎哟我的妈呀！”胖子急得直跳脚，“解不开啊！”
“别挤啊！我的包掉你头上了！”
“谁踩我脚了！疼死我了！”
车厢里乱作一团，行李和水壶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野缓缓睁开眼。
他从旁边提起那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稳稳站定。
刘水戴上军帽，整理了一下常服。
他快步走到车厢最前面，用力拍了一巴掌门框。
“都特么别吵了！”刘水扯着嗓子大吼，“按顺序排好队！”
车门缓缓打开。
冷风夹杂着基地特有的肃杀气息灌进车厢。
外面的站台上，几辆军用卡车已经严阵以待。
刘水指着外面黑压压的站台，声音大得像打雷。
“全体都有！”刘水大吼，“拿好行李准备下车！你们的地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