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挺立在大雨里。
雨水顺着作训服的领口，一路往下淌。
“走过去。”
“走过去？”
王猛大口喘着粗气，抹掉脸上的雨水。
他指着前方的独木桥，满脸苦涩：
“排长，这玩笑开大了，那木板上全是黄泥浆，滑得跟溜冰场一样！”
“谁踩上去，都得摔个狗吃屎！”
李明也急忙附和：
“对啊，野哥，这根本找不到借力点，昨晚教的技巧全废了！”
江野看向他们。
“物理定律不会因为下雨就失效。”
“摩擦系数降低，那就增加起跳的爆发下压角度。”
“把受力点集中在脚尖部位，避开烂泥的滑动面。”
王虎在一旁听得直挠头。
“排长，咱们都是大老粗，你现在说这些物理公式，咱们脑子转不过来啊！”
他急得在泥地里直跺脚。
高音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考核官站在起跑线旁，手里拿着防水秒表。
“第一组！”
“一连一班，上地线！”
一班的十个新兵连滚带爬，走到起跑线前。
他们全冻得嘴唇发紫，两条腿在烂泥里直打晃。
“预备！”
考核官举起发令枪。
砰！
枪声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沉闷。
十个新兵咬着牙，一头冲进泥潭。
跑在最前面的班副一脚踩进泥坑，泥水直接溅了一脸。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冲向第一个五步桩。
脚底板刚踩上木桩边缘。
一声刺耳的惨叫，直接划破雨幕。
班副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横着砸向旁边的水泥地。
“哎哟！”
他躺在泥水里，疼得来回打滚。
他双手紧紧捂着右脚脚踝，大声惨叫：
“我的脚腕断了！”
考核官脸色一变。
“医疗兵！快上！”
考核官举着喇叭，大声吼叫。
两个医疗兵抬着担架冲进场地，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外抬。
剩下的九个人，被这一幕吓破了胆。
他们的动作慢得像蜗牛。
二号位的新兵跑到高板墙前。
高板上糊满了黏稠的黄泥。
新兵大吼一声，纵身一跃，双手紧扣住板沿。
还没等他发力往上拉。
手上的泥浆，直接抵消了摩擦力。
他双手打滑，身体垂直下坠，下巴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板上。
“啊！”
他满嘴是血，两颗门牙被直接磕断。
整个人摔进下方的泥坑，半天爬不起来。
“救命！我爬不起来了！”
新兵在泥浆里一边吐血，一边哀嚎。
三号位的新兵，直接在深坑前停下脚步。
看着坑底半米深的黄泥水，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考了！这会死人的！”
他转头就往回跑。
整个四百米障碍场，几乎变成了人间地狱。
新兵的哀嚎声，盖过了天上的雷鸣。
十分钟过去。
一班十个人，折了四个，送进医院两个。
剩下的四个，全部超时五分钟以上。
全军覆没！
观礼台上。
军绿色的防水大帐篷，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
旅长穿着迷彩雨衣，双手撑在前面的木桌上。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折叠铁椅。
铁椅砸在地上，发出当啷巨响。
“废物！”
“全是一群废物！”
考核官拿着登记册，顶着满头大汗跑上观礼台。
“首长！”
“这届新兵的身体素质，太差了！”
他指着下方的泥潭汇报：
“一连刚上去一个排，摔断了三条腿，磕掉两颗牙，没有一个人及格！”
一连长站在旁边，急得直抹脸上的雨水。
“首长，真不能怪新兵。”
“场地太滑了，老兵教员上去跑，也得摔跤！”
旅长转过头，双眼直勾勾盯着一连长。
“你拿天气当借口？”
“你告诉我，如果上了战场遇到暴雨，敌人就不开枪了？”
一连长满脸通红，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考核官硬着头皮走上前。
“首长，建议中止考核！”
“场地完全失去了抓地力，木板上的青苔比冰面还滑。”
“再考下去，全旅的医疗队都忙不过来，全得送医院。”
旅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坚固的木桌，直接裂开了一条缝。
“不能停！”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全旅几千号新兵，有没有一个能站着跑完全程的！”
“继续考！”
他的吼声，在帐篷里不断回荡。
场地边缘。
新兵连的连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把抓住一排长的衣领。
“你们一班搞什么名堂！”
“跑不快就算了，怎么全给老子送进医院了！”
一排长哭丧着脸。
“连长，真过不去啊！”
“那坑壁上全是烂泥，跳下去就滑进泥汤里，三个新兵叠罗汉都爬不上来！”
二排长也急匆匆跑过来。
“连长，二排请求退出考核！”
“这根本不是在考核，这完全是在折磨人，二班长上去试了试，差点把腰扭了。”
指导员站在一旁，拉住连长的胳膊。
“老张，这情况不对劲。”
“赶紧给营长打个报告，跟旅长求求情吧，别让新兵白白送死了。”
连长用力甩开他的手。
“旅长刚才发飙你没听见吗！”
“这时候谁去求情，谁就脱军装！”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急促的呼叫声。
营长的声音，从里面炸了出来。
“连长！”
“你们连那个状元呢？”
连长赶紧拿起对讲机。
“营长，江野在候考区！”
“给老子把他弄上去！”
“一营的脸都丢尽了，让这小子上去，给我挣点面子回来！”
连长急得在地上直跺脚。
“营长，这种鬼天气，谁来都不好使啊！”
“江野他就是个新兵，体能再好，也抵不过场地湿滑！”
“少废话！”
“让他上！”
连长关掉对讲机，长长叹了一口气。
候考区。
二班的新兵们挤在一起，躲避着大雨。
李明冷得牙齿咯咯直响。
“野哥，咱们认输吧。”
“不及格就不及格，大不了被退回去。”
他指着远处的担架，脸色发白：
“我不想像一班那个副班长一样，下半辈子全坐在轮椅上。”
王猛也跟着点头。
“排长，这真不是人能跑的。”
“这种泥地，只要起步，就绝对会拉伤肌肉！”
“咱们别逞强了。”
“旅长要骂，就让他骂吧。”
江野站在风雨之中。
他挺拔的身躯，没有任何晃动。
他转头看着这群打退堂鼓的新兵。
“我说过，二班不会有人退兵。”
“这句话，今天照样算数。”
王猛大喊出声：
“排长！这可是大暴雨，不是在跑塑胶跑道！”
“你怎么带我们过？”
江野抬起右手，指着前方的独木桥。
“看清楚我是怎么落脚的。”
“看清楚我每一步的踩踏位置。”
李明瞪大了眼睛。
“野哥，你真要上？”
高音喇叭再次响起。
考核官拿着名册，大声吼道：
“下一组！”
“三连二班，上地线！”
周围其他班的新兵，全投来同情的目光。
三班长站在旁边，冷嘲热讽起来。
“二班的，别上去丢人了。”
“赶紧举手投降吧，你们那个代理排长昨晚吹牛，今天可要现原形了！”
一班受伤的新兵捂着伤口。
“这烂泥地，谁上谁死。”
连长分开人群，大步跑了过来。
他一把按住江野的肩膀。
“江野！”
“你行不行？”
江野看着连长，吐出一个字：
“行。”
“不行就别硬撑！”
“老子宁可你们全班不及格，也不能让你们把命搭在这破烂泥里！”
指导员也跟着走上前。
“江排长，安全第一。”
“这完全违背了训练大纲，你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江野没有理会他们的劝阻。
他直接拨开连长的手。
江野迈开长腿。
军靴踩在黄泥汤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水花声。
他大步走到起跑线前。
他的身姿笔挺，像一杆标枪。
周围所有的议论声，彻底停了。
几百号新兵，呆呆地看着这个站在泥水里的背影。
考核官拿着秒表，走到江野身边。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新兵。
“新兵，想清楚了，摔出毛病部队不负责。”
江野的目光，直视前方恶劣到极点的障碍场。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转头看向考核官。
“考官。”
“可以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