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國的大嗓門在簡易禮堂里回蕩。
台下掌聲如雷，一百多號邊防老兵的手掌拍得通紅。
李明扯著公鴨嗓在人群里狂吼，孫鐵柱激動得把馬扎都掀翻了！
江野站在台上，松開攬著甦慕雪腰肢的手。
他身姿筆挺，抬起右臂，對著台下的馮建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團長，服從組織安排！”
江野聲音平淡，沒有半點邀功的意思。
馮建國看著江野這副處變不驚的模樣，越看越順眼。
他大手一揮，指了指禮堂的側門。
“老秦，帶他來你辦公室。”
馮建國扔下這句話，轉身就往外走。
……
後台。
甦慕雪把麥克風交還給沈曼玉，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沈曼玉用手肘撞了撞她。
“你家兵哥哥可以啊！”
她壓低聲音打趣。
“一開口把我都鎮住了，這嗓子不去文工團可惜了。”
甦慕雪臉頰發燙。
“你就別拿他開玩笑了。”
她小聲嘀咕，剛才在台上被江野摟著腰，她現在心跳還沒平復。
“我可沒開玩笑。”
沈曼玉看著江野離去的背影。
“沒听見你們團長剛才說什麼嗎？三等功低了，這擺明了是要給你要官呢。”
甦慕雪沒接話，眼底卻亮著光。
她知道江野來邊防是為了什麼。
拿一等功！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
……
連長辦公室，屋里沒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老式台燈亮著。
馮建國大刀金馬地坐在辦公椅上，解開大衣扣子，摸出一包煙叼在嘴里。
秦國棟趕緊劃了根火柴，給團長點上。
江野推門走進來，反手把木門關嚴實。
“坐。”
馮建國吐出一口青煙，指了指對面的硬板凳。
江野拉過板凳，腰板挺直地坐下。
馮建國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雪崩救人，老秦給你報了個三等功，這事兒手續已經在走流程了。”
江野沒出聲，等著下文。
“擱在平時，一個列兵能拿三等功，那是祖墳冒青煙。”
馮建國語速很快。
“老秦也是怕夜長夢多，想趕緊把榮譽給你落實了。”
秦國棟站在旁邊，用力點頭。
“團長，江野救了十二個弟兄的命，這三等功他受得起！”
“我沒說他受不起。”
馮建國瞪了秦國棟一眼。
“我是說你眼皮子淺！”
秦國棟愣住了。
馮建國把煙灰彈在舊茶缸里。
“你小子去四號界碑巡邏，順手把北疆的頭狼給宰了。”
他盯著江野。
“那頭狼的皮，現在還掛在庫房里，這事兒老秦給你報了個連級嘉獎。”
馮建國冷哼一聲。
“全他媽是碎敲碎打！”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缸里的水都跟著晃了出來。
“你們知道今天下午，方大慶那邊把比武第一項的成績報到哪去了嗎？”
馮建國拔高了音量。
秦國棟茫然搖頭。
江野面無表情。
“直通軍區作訓部！”
馮建國狠狠抽了一口煙。
“武裝泅渡，全程潛泳一千米，破了東南軍區十年來的最高紀錄！”
“方大慶那個死腦筋，平時誰的面子都不給，這次他親自在成績單上簽字，直接越過旅部，報到了軍區！”
秦國棟吸了口冷氣。
他雖然知道江野贏了雷超，但沒想到成績會驚動軍區作訓部。
“團長，那您的意思是？”
秦國棟聲音發緊，雙手在褲腿上搓了搓。
“打包。”
馮建國吐出兩個字。
秦國棟沒听明白，江野卻懂了。
“一條報太碎，合在一起打包報軍區，分量重得多。”
江野沉聲開口。
馮建國看了江野一眼，眼底透著欣賞。
“腦子轉得夠快，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他夾著煙指了指江野。
“你救了十二個人，這是膽識。”
“你單殺頭狼，這是血性。”
“你武裝泅渡破紀錄，這是過硬的單兵素質。”
馮建國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他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這三樣東西單拿出來，最多換個三等功和兩個嘉獎，但我馮建國的兵，要拿就拿個大的！”
“我已經跟政委通過氣了，雪崩和殺狼的表彰，先壓在團部不發。”
馮建國語氣嚴肅。
“等大比武全部結束，把這三件事串在一起，做成一份完整的材料，直接遞交軍區政治部！”
秦國棟心跳如擂鼓，那張老黃牛一樣沉穩的臉，此刻漲得通紅。
“團長，這要是打包報上去，能評個什麼功？”
秦國棟連呼吸都急促了。
“個人二等功。”
馮建國斬釘截鐵。
秦國棟連退半步，後背撞在檔案櫃上。
二等功！
和平年代，邊防連建連三十年，就沒出過一個活著的二等功臣！
“但是！”
馮建國拔高音量。
“前提是，你小子在比武後面幾項里，絕對不能掉鏈子！”
他大步走到江野面前。
“別以為贏了雷超一次，尾巴就能翹到天上去，特戰旅那幫人憋著一股邪火要收拾你。”
“你給我听好了，總分必須進前三！”
馮建國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你進了前三，這二等功，我馮建國就算是去軍區首長辦公室拍桌子，也給你硬要下來！”
江野坐在板凳上，腰板筆直，呼吸平穩。
他沒有多余的廢話，直接站起身，抬手敬禮。
“保證完成任務！”
江野聲音沉穩。
馮建國看著他這副沉得住氣的樣子，滿意點頭。
“好小子，我沒看錯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行了，回去備戰吧，明天就要回比武基地了。”
“是！”
江野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只剩下馮建國和秦國棟兩個人。
秦國棟搓著粗糙的雙手，在屋里來回踱步。
他平時惜字如金，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現在激動得根本停不下來。
“好！好！好！”
秦國棟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窩深陷的臉上滿是狂喜。
“團長，您這招太高了！”
秦國棟聲音都在發抖。
“真要是把二等功拿下來，咱們邊防連在全團也能抬起頭了！”
“瞧你那點出息。”
馮建國罵了一句，嘴角卻帶著笑。
“二等功就滿足了？”
秦國棟愣住。
“團長，您還有別的打算？”
馮建國把煙頭按死在煙灰缸里。
“如果他能拿第一呢？”
馮建國壓低聲音，眼里滿是精明。
“如果他把特戰旅和偵察營的尖子全踩在腳底下呢？”
秦國棟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連想都不敢想。
“真要是拿了第一，一等功我也敢給他往上報！”
馮建國一字一頓。
秦國棟徹底傻了，腦子里嗡嗡作響，只剩下“一等功”三個字在回蕩。
……
走廊里沒開燈，光線很暗。
江野邁著沉穩的步子從連長辦公室走出來。
他剛走到拐角，一抹純白色的身影靜靜靠在磚牆上。
甦慕雪穿著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里，低著頭，腳尖輕輕踢著牆根的灰泥。
走廊很冷，她時不時吸一下鼻子。
听到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甦慕雪抬起頭。
看到是江野，她那雙明亮的眸子彎了彎。
江野停下腳步。
他看著站在陰影里的女人，冷硬的面部線條柔和下來。
“站在這干什麼？”
江野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走廊里沒有暖氣，溫度接近零下十度。
“等你啊。”
甦慕雪仰起頭看著他。
她眼尖地捕捉到了江野眼底的笑意。
“談什麼了？這麼開心？”
甦慕雪好奇地問。
江野看著她凍得泛紅的鼻尖，伸出粗糙的手掌，把她羽絨服的領子往上拉了防寒線。
“好事。”
江野語氣很淡。
“什麼好事？”
甦慕雪追問。
“以後告訴你。”
江野把手收回來，插進作訓服口袋里。
甦慕雪不滿地哼了一聲。
“又賣關子！”
她撇了撇嘴。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江野就喜歡這樣吊著她的胃口，到了部隊還是這個德行。
江野沒接話，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有些單薄的衣服上。
“回去吧，這里冷。”
江野低聲開口。
甦慕雪沒動，她靠在牆上，雙手在口袋里攥緊。
走廊里的空氣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操場上風卷起雪片的沙沙聲。
甦慕雪低著頭，盯著江野那雙擦得 亮的軍靴。
“明天……”
甦慕雪的聲音微低下去，帶著濃濃的鼻音。
“慰問團就要走了。”
江野的身形停頓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無聲收緊。
兩人之間的空氣沉了下來，離別的壓抑感在狹窄的走廊里迅速蔓延。
甦慕雪咬著下唇。
她大老遠跑來北疆，差點被暴風雪困死在半路上，結果兩人滿打滿算，在一起的時間連四十八小時都不到。
明天一早，大巴車就要把她接走，送回兩千公里外的北京。
江野看著她委屈的樣子。
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寬大粗糙的手掌順勢落在她的發頂上，輕輕揉了兩下。
“回去好好上課。”
江野聲音發啞。
甦慕雪眼眶一紅，水汽在眼底彌漫上來。
“我不回！我都還沒跟你待夠！”
她賭氣地偏過頭。
“听話。”
江野的手掌順著她的頭發滑下來，拇指指腹擦過她泛紅的眼尾。
“我明天還要回基地備戰比武。”
甦慕雪知道軍令如山。
她吸了吸鼻子，倔強地看著江野冷硬的五官。
“那你答應我！”
甦慕雪聲音直打顫，卻透著執拗。
“不管你拿幾等功，比武結束了，你必須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好。”
江野答應得干脆。
他收回手，目光沉斂地看著她。
“回去收拾東西，明天早上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