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来。”
苏慕雪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眼底全是不舍。
“嗯。”
……
次日，早上七点。
北疆的风雪停了，但气温却降到了冰点以下，逼近零下三十五度。
营区大门外，白色的慰问团大巴车停在覆满黑冰的公路上。
大马力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排气管喷出大团大团浓白的尾气，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雾。
边防连一百多号官兵，穿着厚重的冬季作训服，在公路两侧整齐列队。
没有号子声，没有口令声。
所有人站得像一排排扎在雪地里的钢钉！
江野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防寒大衣，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冬季作训服，宽阔的肩膀将衣服撑得平整。
他腰板挺得笔直，冷硬的五官在清晨的寒风中像一块刀削斧凿的铁，没有丝毫表情。
苏慕雪裹着那件宽大的白色长款羽绒服，站在大巴车门前。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指关节握得发白。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几米开外的江野。
男人没说话，只用那双黑沉的眼睛盯着她。
“嫂子！以后常来啊！”
李明在队伍里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声，这小子的声音居然有点发劈，带着浓浓的鼻音。
“俺们给你留着最好的红烧肉！下次来俺给你抓野兔吃！”
孙铁柱跟着吼，粗犷的嗓门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苏慕雪眼眶一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对着这群淳朴的老兵们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咬着下唇，提着裙摆，踩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苏慕雪走到大巴车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她急忙伸出白皙的手掌，在玻璃上用力擦拭，擦出一块透明的视野。
她迫不及待地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车窗外，江野的目光精准地穿过那块被擦亮的玻璃，锁定了她的位置。
大巴车的气动门发出一声漏气声，缓慢关闭。
司机踩下油门。
沉重的车身碾压着路面上的黑冰，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向前挪动。
苏慕雪的视线一直黏在江野身上，根本舍不得移开半分。
随着车身前行，江野的身影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苏慕雪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抬起有些发僵的右手，隔着厚厚的玻璃，朝车外的那个男人拼命挥舞。
江野没有挥手，他站在雪地里，两腿并拢。
坚硬的军靴鞋跟重重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右臂干脆利落地抬起，带起一阵劲风。
他五指并拢，指尖齐眉。
在极寒的风雪中，他身姿挺拔如松，朝着那辆远去的大巴，敬了一个标准到极点的军礼！
“敬礼！”
秦国栋粗犷的嗓音在公路上空劈开。
“唰！”
一百多号边防老兵，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抬起右臂。
一百多个军礼，像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屹立在北疆的公路两旁。
李明站在队伍里，用力吸了吸鼻子。
“嫂子走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抬起粗糙的手背，使使劲揉了揉通红的眼角。
哈斯巴特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嫂子是个好人，俺舍不得。”
大巴车内，苏慕雪看着那群在风雪中敬礼的官兵，看着最前方那个如标枪般笔挺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
沈曼玉坐在旁边，叹了口气，她抽出一张纸巾，塞进苏慕雪手里。
“别哭了，有个这么厉害的男朋友，你应该骄傲才对。”
沈曼玉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苏慕雪接过纸巾，没说话，她把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
车外，公路尽头，大巴车彻底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线之后。
江野的手臂“唰”地放下。
他转过身，面向全连官兵。
原本眼底还残存的温情，在转身的半秒钟内，被彻底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厉和杀伐。
沉重的气场笼罩了整个操场。
温柔时刻结束了。
现在，他是一排长，是即将走上比武场碾压所有人的兵王！
“所有人听令！”
江野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透着威严。
一百多号老兵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没人敢再发出杂音。
“从现在开始，比武第二项，千米精度狙击，进入最后备战阶段！”
江野的目光扫过全连，声音冷硬如铁。
他转过头，看向秦国栋。
秦国栋沉稳地点了点头，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江野。
“一排！”
江野大吼。
“到！”
“目标装备库，领枪！”
江野抬手一指。
队伍散开，江野带着李明和孙铁柱，大步朝着连队后方的红砖装备库走去。
装备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橡胶老化味和樟脑丸的味道。
负责看库房的老班长从货架最底下，把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子拖了出来。
木箱子边缘都被磨平了，上面的绿漆掉得斑驳不堪，搭扣上甚至生了一层铁锈。
江野伸手掀开木箱盖子，里面躺着三支八一式自动步枪。
孙铁柱探头看了一眼，那双牛眼瞪圆了。
“卧槽！”
孙铁柱直接骂出了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连长，团部作训科那帮孙子是不是故意整咱们？”
李明也凑了过来，脸色难看极了。
“这他妈是枪还是烧火棍啊？”
李明拿起其中一支，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枪身烤蓝掉得精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金属底漆。
枪托上的木纹裂开了一条大口子，用黑色的绝缘胶布缠了好几圈，看上去寒酸到了极点。
最要命的是上面配发的瞄准镜。
“野哥，你看这瞄具！”
李明指着瞄准镜的镜片，声音都变调了。
“里面都起雾了！这防水橡胶圈早老化了吧？这怎么瞄准？”
孙铁柱气得一脚踹在木箱子上，震得里面的零件哗啦作响。
“这枪枪龄最少有十年了！”
孙铁柱扯着大嗓门吼。
“膛线都快磨平了吧？拿这破烂货去打千米狙击？打个一百米子弹都得飘到姥姥家去！”
秦国栋背着手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着箱子里的老旧步枪，那张老黄牛一般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无奈压了下去。
“上面说了，特战旅和侦察营用的都是最新的高精狙和八八式。”
秦国栋声音发闷，语气里透着憋屈。
“咱们连没那个编制，也没有高精狙的配额，就这三支带瞄准镜的八一杠，还是我拉下老脸从后勤部硬生生抠出来的。”
“连长，这不公平！”
李明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凭什么他们用新枪新弹，咱们就用这破烂货？这比个屁的武啊！”
“公平？”
秦国栋冷笑一声，目光严厉地扫过李明。
“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公平吗？”
整个装备库陷入了死寂。
老兵们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
特战旅本来就看不起边防连，现在装备上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摆明了就是想看他们边防连的笑话！
“排长，这枪没法打啊！”
孙铁柱看向江野，语气焦急。
“千米狙击，差一毫米，弹着点就能偏出去半米远！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江野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支枪托裂开的八一杠，粗糙的手指从枪管一路摸到机匣，感受着金属的纹理和磨损程度。
“咔哒！”
江野单手拉动枪机。
声音发闷，不够清脆，证明复进簧的弹力已经疲软。
他抬起枪托抵在右肩，眯起眼睛，通过那枚起雾的瞄准镜看了一眼库房外的靶心。
镜片里有微小的重影，准星有些模糊。
江野把枪放下，面无表情地开始拆解。
伴随着一阵眼花缭乱的金属碰撞声，不到十秒钟，一支完整的步枪，在江野手里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
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木箱盖子上。
他拿起一截通条，裹上擦枪布，开始清理枪管里的火药残渣。
动作利落熟练，带着一种工厂流水线般的精准。
“野哥，你真打算用这把枪？”
李明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江野的动作。
“为什么不用？”
江野头都没抬，继续擦拭着撞针。
“这枪不行啊！”
孙铁柱急得直搓手，原地转了两圈。
“特战旅那个雷超用的是八八式狙击步枪，那精度比咱们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咱们用这老爷枪，连人家的尾气都吃不着！”
“枪不行？”
江野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冷厉的眼睛扫过孙铁柱和李明。
“我告诉你们。”
江野的声音沉稳得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狂妄。
“枪新旧不重要。”
江野把清理干净的枪管重新装回机匣，动作利落干脆。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库房里响起。
江野拍了拍枪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连长秦国栋。
“人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