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跨过千里。
江州老家，小县城破旧的家属院。
江建军放下那台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手抖个不停。
厨房里传出切菜的笃笃声。
王梅腰上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探出半个身子。
“老江，谁的电话？接完怎么跟掉了魂一样？”
王梅扯着大嗓门询问。
“儿子的。”
江建军声音发干。
王梅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江野？”
王梅直接从厨房冲出来。
“他是不是犯纪律了？被部队赶回来了？”
王梅急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他那个臭脾气去当兵肯定惹事，放着清华不上，非要去受那个罪！”
“这下好了吧！你咋就挂了呢，我还没和儿子聊呢！”
“立功了。”
江建军打断她。
王梅愣在原地。
“啥？”
“立大功了。”
江建军看着老婆，眼圈开始泛红。
“部队首长专门表彰，发了一大笔奖金。”
王梅呆滞了两秒。
砰！
王梅一巴掌拍在饭桌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我儿子立功了？大功？”
王梅的嗓门，直接拔高了三个八度。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旧围裙，扔在沙发上。
“你去哪？”
江建军赶紧问。
“去菜市场！买肉！买菜！”
王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冲。
“老娘今天要在楼下搭棚子，摆流水席，连摆三天！”
……
半小时后，大院门口。
张嫂提着个布袋子，正跟李大妈和王大爷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老江家那个江野，去部队大半年了，连个信都没有。”
张嫂撇着嘴。
“能有什么信？高中考了个状元，脑子抽风去当大头兵。”
李大妈满脸不屑。
“现在后悔也晚了。”
“就是，当兵多苦啊，他那个细皮嫩肉的样子能熬几天？”
王大爷冷哼。
“估计现在天天在部队里刷盘子呢。”
正说着，一阵三轮车的电机声传来。
王梅骑着一辆借来的货运三轮，直接杀进大院。
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半扇鲜猪肉，二十几只活鸡，四五箱高档白酒，还有成筐的蔬菜。
“哟，王梅，这不过年不过节的。”
张嫂凑上前打量。
“你买这么多菜干嘛？家里要办喜事？”
王梅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下巴抬得老高。
“请客！”
王梅声音响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街坊邻居都有份，今天中午起，就在大院空地上摆席，连摆三天！”
“摆席？”
张嫂眼睛亮了。
“到底啥喜事啊？”
“我儿子江野，在部队立大功了！”
王梅故意拖长了尾音。
“立功？”
张嫂满脸不信。
“他才去半年能立什么功？还得个先进标兵？”
“什么标兵！是首长亲自表彰的大功！”
王梅大手一挥。
“奖金发了一大摞！”
“到底什么功啊？”
李大妈也凑过来。
“部队有保密规定，不能细说！”
王梅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反正级别很高，连首长都惊动了！”
张嫂一听“保密”和“首长”这两个词，态度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哎呦！我就说江野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张嫂变脸比翻书还快。
“状元脑子去部队，那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对对对！”
李大妈跟着附和。
“王梅，你可真是有福气啊，以后老江家要出将军了！”
“行了，别光站着，中午都来吃啊，管够！”
王梅满面红光，指挥江建军往下搬东西。
……
不出十分钟，大院张嫂这个“情报中心”就开始高速运作。
整个家属院，甚至隔壁街区的麻将馆，都在传同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老江家出龙了！”
“江野在部队立了保密级别的大功！”
“听说是执行了国家机密任务，首长亲自接见，马上就要当大官了！”
连江野单枪匹马在边境消灭了一万个敌人的版本，都传了出来。
中午时分，小区空地上搭起了四个红色的塑料大棚。
十几张大圆桌一字排开。
王梅花钱请了两个厨子，大铁锅架在露天。
红烧大肘子、清蒸鲈鱼、香辣大虾，硬菜一盘接一盘往桌上端。
大锅菜的香味混着白酒的气味，飘满整个大院。
街坊邻居把棚子挤得水泄不通。
没人空手来。
有提牛奶的，有拿鸡蛋的，还有直接塞红包的。
“王梅啊，这红包你一定收下！给江野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张嫂硬往王梅手里塞红纸包。
“就是，江野可是咱们大院的骄傲！这钱你必须拿着！”
李大妈也不甘落后。
王梅穿着新买的红毛衣，穿梭在酒桌中间。
“哎呀，拿什么红包啊！街坊邻居的来吃个饭就行了！”
王梅嘴上推辞着，可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以前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邻居，现在个个端着酒杯来敬酒。
“王大姐，江野现在到底是个啥级别了？”
对门的老李头端着酒杯凑过来问。
“都说了保密！”
王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反正是个官，部队纪律严，咱们家属不能到处乱说，怕影响孩子前途。”
“懂懂懂！”
老李头连连点头。
“保密的都是大人物！以后咱们大院要是遇到点什么事，你家江野能不能说上话？”
“那还用说？”
王梅笑得花枝乱颤。
几个大妈拉着王梅坐下。
“王梅，江野现在这么有出息，找对象了没有啊？”
张嫂八卦地问。
“对啊，我娘家侄女在银行上班，长得可水灵了，要不介绍给江野认识认识？”
李大妈赶紧接话。
王梅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红毛衣的领口。
“不用操心了，江野有对象了。”
王梅慢条斯理地说。
“有对象了？哪里的姑娘啊？干什么工作的？”
张嫂打破砂锅问到底。
王梅清了清嗓子。
“在北京读书呢。”
王梅环视了一圈。
“清华大学。”
整个桌子安静了三秒钟。
“清……清华？”
张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对，清华大学。”
王梅满脸骄傲。
“两人感情好得很，这回江野立功，人家姑娘高兴坏了。”
“我的个乖乖！”
李大妈倒吸一口冷气。
“这状元配清华，老江家这是要上天啊！”
大妈们看王梅的目光彻底变了，从羡慕变成了仰望。
……
角落里的一桌，江建军坐在长条凳的最外侧。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面前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瓶廉价二锅头。
他没有去跟人寒暄，也没有像王梅那样到处吹嘘。
他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老江！来，我敬你一杯！”
老李头端着酒杯走过来。
江建军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老李头满脸感慨。
“当初我还笑话江野不去读大学，现在看来，是我眼瞎，你老江才是真有眼光。”
江建军什么也没说，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干了。
喉咙火辣辣的，但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老江，少喝点，你这酒量不行啊。”
旁边几个平时不打招呼的男人，现在全都围过来劝酒。
“没事。”
江建军沙哑着嗓子开口。
他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听着所有人都在夸他的儿子。
看着王梅在人群里挺直腰杆大声说笑。
江建军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眼眶一点点变红了，视线里的红棚子变得有些模糊。
江建军偏过头，抬起粗糙的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把。
这动作很轻，没让人看见。
中国式的父亲，从来不会把骄傲挂在嘴上。
但这烈酒里，装的全是一个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底气。
……
流水席一连摆了两天，每天都是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王梅连着讲了两天江野小时候的事，连嗓子都讲哑了。
第二天下午。
中午的酒席刚散，客人们陆陆续续回家午休。
棚子里空了一大半。
王梅端着一摞油腻腻的脏碗，从棚子里出来，准备去水池边洗。
刚走到楼道口，她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站在大院铁门外面。
那人探头探脑，手里提着两个高档礼品袋。
他在门外徘徊了半天，有些不敢进来。
“谁啊？站那干嘛的？”
王梅端着碗大声喊。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
他顶着个油光发亮的光头，在下午 the 太阳底下直晃眼。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西装，肋下夹着个皮包。
王梅愣在原地，手里的碗差点砸在脚面上。
“王主任？”
王梅瞪大眼睛。
站在那里的，正是江州三中的教导主任，王秃子。
就是那个在百日誓师大会上，指着江野鼻子骂他“一辈子都是废物”的王秃子。
王秃子看着王梅，脸上堆起一层厚厚的横肉。
他快步走上来，腰弯得很低，连那颗光头都快碰到地了。
“嫂子！我来看看咱们江野他爸，给孩子道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