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雪轻声说。
李娜缩了缩脖子。
“那可是要出人命的。”李娜拍了拍胸口。
“别瞎说。”苏慕雪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我先去趟王教授办公室。”
“去交拒签表？”李娜看着她。“真决定了？”
“决定了。”苏慕雪把纸袋抱在怀里。
“你真不再想想？”李娜追在后面。
“那可是企鹅的‘天才少年’计划！进去就是五十万起步，配股分红。你这一去军区，每个月六千块，连买套好点的护肤品都得算计。”
“我不缺钱。”苏慕雪推开宿舍门。
“行行行，苏大小姐不缺钱。”
李娜叹气。
“但王教授的直博名额呢？你只要熬过这几年，出来就是科研大佬。去军区当个小助理，值得吗？”
“值得。”
苏慕雪没有任何犹豫。
“你就是着了那个江野的魔了！”
李娜在后面喊。
苏慕雪没回头，脚步很轻快。
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办公楼。
三楼尽头，王教授办公室。
苏慕雪敲了敲门。
“进。”
苏慕雪推门走进去。
王教授正戴着老花镜看文献，见是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王教授摘下眼镜。
苏慕雪没坐。
她把牛皮纸袋里的拒签表拿出来，双手递到办公桌上。
王教授扫了一眼表格，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慕雪啊。”王教授拿起表格。“电话里是一回事，真把字签了，那是另一回事。”
“教授，我考虑得很清楚了。”苏慕雪站得笔直。
“企鹅的五十万年薪你看不上，我能理解。”王教授把表格扔在桌上。“搞科研的，不能全钻进钱眼里。”
“但我的直博名额，你连考虑都不考虑？”
“全系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王教授提高了音量。“我手里的国家级项目，只要你进来，核心数据全交给你跑。只要你点头，下半年的核心期刊一作，我给你留着。”
“谢谢教授。”苏慕雪开口。“但我不想发论文。”
“那你想干什么？”王教授声音严厉。
“我想造装备。”苏慕雪直视王教授的眼睛。
“造什么装备？”
“单兵外骨骼，轻武器人机工程优化，战术头盔材料升级。”苏慕雪一口气报出几个名词。
王教授愣住。
“你要去军工系统？”王教授反应过来。
“东南军区后勤装备科研所。”苏慕雪声音平稳。
“胡闹！”王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哗啦作响。
“你去基层科研所？那里的设备能有我国家重点实验室好？那里的科研环境能有清华好？”
“军区科研所有国内最前沿的军工材料实验平台。”
苏慕雪回答。“那里有第一手的实战数据。”
“那又怎么样！”
王教授气得脸色发红。
“那是干苦力的活！下基层，去靶场，吃风咽沙！你一个女孩子，吃得了那个苦？”
“吃得了。”苏慕雪语气坚决。
“就算你吃得了苦。”
王教授盯着她。
“在那边，每天全是繁杂的基础测试！测枪管寿命，测材料抗压。你的才华会被那些枯燥的数据埋没！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教授。”苏慕雪打断了他。
“理论物理算得再好，也只能留在纸面上。”
“我想让我的图纸，变成前线战士手里的枪。”
“变成能挡子弹的防弹衣。”苏慕雪声音不大，但很稳。
王教授看着苏慕雪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教书几十年，见多了有天赋的学生。
大部分人选了钱，去了大厂。
少部分人选了名，留在实验室发论文。
苏慕雪选了一条最苦、最不讲名利的硬核路线。
“你这丫头。”王教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温声细语，骨子里比谁都倔。”
“教授，麻烦您签字。”苏慕雪把笔递过去。
王教授拿过笔，没动。
“真决定了？”王教授最后问一次。
“绝不后悔。”苏慕雪回答。
王教授在拒签表上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也不强留你。”王教授把表格递回给她。“去了军区，别砸了清华的招牌。遇到技术瓶颈，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教授。”苏慕雪接过表格，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
阳光有些刺眼。
苏慕雪拿出手机，呼吸放慢。
再次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之前只是告诉父亲江野要来拜访。
现在，她要把自己的去向告诉那个当了半辈子兵的男人。
电话响了三声。
“喂。”苏建国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
“爸，是我。”苏慕雪开口。
“刚才不是打过了？”苏建国问。“还有事？”
“有件事，需要跟您汇报一下。”苏慕雪握紧手机。
“汇报？”苏建国冷哼一声。“你长大了，主意大得很。还需要跟我汇报？”
“关于我的工作去向。”苏慕雪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苏建国知道女儿最近在选offer。
“企鹅那个五十万的合同，拒了？”苏建国问。
“拒了。”
“你们系主任的直博名额呢？”
“也拒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苏建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回家啃老？”
“我报考了东南军区后勤装备科研所。”苏慕雪语速很快。“今天刚交了报名表。”
电话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足足过了十秒钟。
“你说你报了哪？”苏建国问，声音压得很低。
“东南军区后勤装备科研所。”苏慕雪重复了一遍。“单兵装备研发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苏建国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从小到大，苏慕雪对军营不感兴趣。
她喜欢安静，喜欢看书，喜欢搞那些精密的仪器，唯独不喜欢枪炮声。
“跟那个姓江的有关系？”苏建国突然开口。
这问题直指核心。
苏慕雪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有。”苏慕雪没有隐瞒。“但也不全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苏建国打断她。
“爸，我是认真的。”苏慕雪握紧拳头。“他在前线拼命，我想在后面给他造枪。”
“你懂什么是军工研发吗？”苏建国声音严厉起来。“那不是在无菌实验室里敲敲键盘！那是拿着真枪实弹下靶场！那是拿命去测试参数！”
“我懂。”苏慕雪回答。
“你以为军区是收容所？”苏建国冷声道。“你一个清华的本科生，去了那边就是个新兵蛋子。没人会因为你是大校的女儿就优待你！”
“我不需要优待，我凭实力考。”苏慕雪说。
“六千块的工资。”苏建国继续施压。“比不上别人一个月奖金。”
“我不在乎钱。”
“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天天和钢铁火药打交道。”
“您当年也一样。”苏慕雪回击。
苏建国愣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声。
“你长大了。”苏建国开口。“翅膀硬了。”
“爸。”苏慕雪放软了声音。
“行。”苏建国吐出一个字。
苏慕雪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的人生，自己选。”苏建国的声音恢复了威严。“路是你自己走的，以后吃苦受累，别打电话回来哭。”
“我不会哭。”苏慕雪说。
“还有。”苏建国加重了语气。“丑话说前头。”
“您说。”
“进了军区系统，就守军区的规矩。”苏建国一字一顿。“别给我丢人！”
“是。”苏慕雪站直身体。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苏慕雪走回宿舍。
推开门，李娜正趴在桌子上看剧。
苏慕雪把牛皮纸袋扔在桌子上。
她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娜摘下耳机，转过头看她。
“交表了？”李娜问。
苏慕雪点点头。
“那你这副被掏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李娜凑过来。“被王教授骂了？”
“没有。”苏慕雪翻了个身，趴在桌子上。“王教授签字了，很痛快。”
“那你愁什么？”李娜不解。
“我刚才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苏慕雪声音闷闷的。
“汇报你要去军区科研所的事？”李娜瞪大眼睛。“大校同志没发火？”
“嗯。说了。”
“你爸怎么说？”李娜拉过椅子，一脸八卦。“是不是大发雷霆，要把你抓回去关禁闭？”
“没反对。”苏慕雪坐起身来。
“那是好事啊！”李娜拍手。“大校同志通情达理，支持女儿奔赴爱情。多感人！”
“但他说了句话让我慌了。”苏慕雪咬着嘴唇，眉头微蹙。
“什么话？”李娜问。“骂江野了？”
苏慕雪摇头。
她看着李娜。
“他说——”
“‘让那小子找个时间来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