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七点五十分。
三连一班宿舍。
窗户大敞着。
一班长孙强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
他嘴里叼着一根利群香烟。
吞云吐雾。
旁边放着一个满是烟灰的空泡面盒。
“班长，真不去开会啊？”一个上等兵凑过来。
他压低声音。
“新连长昨天刚放了狠话，说不来就别来了。”
“你懂个屁！”孙强吐出一个烟圈。
他弹了弹烟灰，满脸的不屑。
“他那叫虚张声势！”
“二十岁毛都没长齐，来咱们三连立规矩？他以为他是旅长啊！”
孙强冷笑出声。
“老子当兵的时候，他还在背九九乘法表呢！”
“指导员要是来查房咋办？”上等兵还是有点慌。
“查就查呗。”孙强把烟头往泡面盒里一按。
“去，给我倒杯热水。”
“等会谁来问，就说我拉单杠扯着胃了。胃痉挛。疼得下不来床。”
孙强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会，没我孙强能不能开得下去！”
同一时间。
装甲车维修区。
乔山穿着一身沾满黑机油的作训服。
只有两条腿露在步战车外面。
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段宇晃晃悠悠地溜达过来。
他手里还捧着个掌上游戏机。
“乔班长！”段宇踢了踢乔山的鞋底。
“快八点了，连部开会呢，你咋还不去洗手？”
“没空！”车底传出乔山闷声闷气的声音。
“那新连长可是发脾气了。”段宇按着游戏机的按钮，毫无紧张感。
“发脾气让他自己修车去！”乔山从车底滑出来一半。
他手里举着个大扳手。
“履带卡轴了，今天弄不好，明天全连拉练都得腿儿着去！”
乔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
“段宇，你小子闲着也是闲着。”乔山瞪了他一眼。
“去连部给我带个话。”
“我不去！”段宇撇撇嘴。
“我才不想看那新连长的臭脸。”
“你去不去？”乔山举起扳手作势要敲。
“不去我把你那几块名表全塞排气管里！”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嘛！”段宇赶紧收起游戏机。
“就说你修车走不开是吧？真拿你没办法。”
段宇把手插进裤兜。
他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朝着连部大楼走去。
七点五十八分。
三连连部会议室。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走着。
江野坐在主位上。
底下的长条桌旁，只稀稀拉拉坐着三个人。
二班长。四班长。五班长。
三个人坐得东倒西歪。
二班长靠在椅背上抖着腿。
四班长正毫不掩饰地打着哈欠。
五班长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
完全没有开会的样子。
陈伟站在旁边，急得不停看表。
马超双臂抱胸，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角挂着看戏的冷笑。
“报告。”
门外传来一声极其敷衍的喊声。
没等里面回应，门被推开了。
段宇双手插在体能服的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哟，段少爷今天起这么早。”马超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马副连长，我也不想啊。”段宇吹了个泡泡。
“这不是给老乔跑腿嘛。”
“你来干什么？”陈伟皱起眉头。
“今天开班长会，你一个列兵瞎凑什么热闹！”
段宇耸了耸肩。
拉开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指导员，你以为我想来啊。”段宇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江野。
“乔班长说了，那辆步战车的履带卡死了。”
“他正在车底钻着呢，满手是油实在走不开。”
“他让我过来替他报个到。”
段宇翘起二郎腿。
“反正他修车也是为连队做贡献，江连长应该能理解吧？”
陈伟脸都绿了。
“放肆！开会能找人替的吗！”陈伟呵斥。
“这有啥的。”二班长停下抖动的腿。
他笑嘻嘻地插嘴。
“老乔那是技术骨干。连长，您多担待。修车要紧嘛。”
江野面无表情地看着段宇，一言不发。
陈伟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三个班长。
“一班长孙强呢？”陈伟急问。
“一班的副班长也没来？”
四班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指导员，老孙来不了了。”四班长揉着眼睛。
“昨天他拉单杠，您也看见了，腰伤复发。”
“今天早上突然胃痉挛，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胃痉挛？”陈伟瞪大眼睛。
“昨天腰疼，今天跑到胃上去了！”
“可能疼得转移了呗。”五班长吹了吹指甲。
“老孙刚才去卫生队拿药了。”
“托我跟连长请个病假。”
“胡闹！”陈伟猛地一拍桌子。
“这都是什么烂借口！”
“昨天下午他还在食堂吃了三大碗排骨面，今天就胃痉挛了！”
陈伟气得转头看向马超。
“老马，你管管！”陈伟咬牙。
马超换了个站姿，语气轻飘飘的。
“老陈，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马超摊开手。
“战士生病了去卫生队，这是规定。”
“我总不能把一个胃疼的病人绑到会议室来吧？”
马超看向江野。
“江连长，这基层连队就是这样，头疼脑热的难免。”马超笑了笑。
“五个人到了三个，过半数了。”
“这会，勉强也能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底下的三个班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戏谑。
这群老兵油子，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试探新连长的底线。
陈伟急得直搓手。
“连长，这事怪我没提前通知到位。”陈伟压低声音。
“要不您稍微等十分钟。”
“我亲自去卫生队和修车棚，把他们俩拽过来！”
江野抬起手。
制止了陈伟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手表。
秒针刚好跳过十二的位置。
“八点零一分。”江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发火。
没有拍桌子。
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会议照常开。”江野合上手里的黑色笔记本。
陈伟愣住了。
底下的三个班长也愣住了。
二班长嘴角一扯，重新翘起二郎腿。
他心里暗笑，看来这新连长是个软柿子。
段宇更是打了个哈欠，直接趴在桌上准备补觉。
马超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猎人学校出来的有多狠，连个脾气都不敢发。
江野站起身。
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会议室最前方的白板前。
拿起一根红色的白板笔。
拔掉笔帽。
“连长，您这是要讲战术布置？”二班长嬉皮笑脸地问。
“我们底子薄，您可得讲浅显点。”
江野没有回头。
“今天开会，不讲战术。”江野声音极冷。
“只宣布一件事。”
唰唰唰。
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划过，笔画力透纸背。
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三个班长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在看清白板上的字后完全变了。
笑容完全凝固。
二班长翘着的二郎腿猛地放了下来。
“哐当”一声撞在桌腿上。
四班长的哈欠卡在喉咙里。
眼珠子瞪得溜圆。
五班长抠指甲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就连一直趴在桌上准备睡觉的段宇，也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
陈伟倒抽了一口凉气。
马超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紧绷起来。
“这……”陈伟声音发抖。
“连长，这可使不得啊！”
江野转过身。
随手将红笔扔在讲台上。
冷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白板上，鲜红的八个大字，像滴血的刀子一样扎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娱乐室查封，电子品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