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连长好！”
哨兵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手机，背在身后的步枪带子滑落，差点绊倒自己。
马超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马副连长。”
江野看都没看那个哨兵，目光转向马超。
“三连的岗哨，平时就是这种状态？”
“江连长，他是新兵，刚下连队不懂规矩。”
马超语气敷衍，连腰都没挺直。
“我回头关他禁闭，您消消气。”
“不懂规矩，是教官的失职。”
江野语气毫无波澜。
“连长！江连长到了！”
连部大门被推开，指导员陈伟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陈伟三十出头，一脸和气，是典型的老好人长相。
他快步走到江野面前，伸出双手。
“江连长，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我是指导员陈伟。”
江野伸出手，简单握了一下。
“去连部。”
江野吐出三个字，径直走向办公楼。
马超看着江野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拽什么拽，毛都没长齐，来三连摆谱！”
陈伟赶紧拉住马超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
“老马，你少说两句！人家是军区大领导亲自点将过来的，功臣！”
“那又怎么了？”
马超满不在乎。
“单兵强能当饭吃？三连这帮大爷，他压得住算我输！”
……
三连连部办公室。
江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摞花名册、训练记录和近半年的奖惩档案。
江野没有开全连大会，也没有发表上任训话。
他只是静静地翻看着那些档案，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伟坐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搓着。
“连长，咱们连的情况比较特殊。”
陈伟倒了杯热水端过去。
“编制一百二十人，目前在位一百一十五人。”
“体能考核及格率百分之四十五？”
江野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这个……”陈伟干咳两声，“最近天气热，战士们状态不好。”
“上个月的实弹射击，优良率百分之二十。”
江野翻过一页。
“全旅垫底。”
马超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连长，光看档案没用。”
马超语气里透着一丝挑衅。
“三连的兵，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您得去下面转转，才知道什么叫烂摊子！”
江野合上档案夹。
“走。”
江野站起身。
“去哪？”
陈伟愣了一下。
“查宿舍。”
……
下午两点，三连营房。
江野推开一班宿舍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发酵的汗臭和脚臭味。
地上扔着几个空泡面盒，汤汁流了一地。
床铺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像发面馒头。
违规的插线板从墙角一直拉到床头。
最里面的下铺，一个人蒙在被子里。
“集合爆点！推塔推塔！打野你瞎啊！”
被窝里传出极大的游戏音效声。
陈伟脸色尴尬到了极点。
“段宇！你给我起来！”
陈伟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段宇穿着体能服，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哎呦指导员，你干嘛啊！”
段宇翻了个白眼，手里操作不停。
“我这晋级赛呢！挂机要扣分的！”
江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新来的？”
段宇瞥了江野肩膀上的上尉军衔一眼，毫无惧色。
“军区大院来的。”
陈伟在一旁低声提醒。
“后勤部段副部长的儿子，塞到咱们连历练的。”
“江连长是吧？”
段宇坐起身，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我脚崴了，马副连长批了假。我在床上养伤，不犯纪律吧？”
江野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段宇被看得发毛，梗着脖子喊：
“看什么看？我爸说让我在基层混两年，我可不跟那帮傻大个去跑圈！”
陈伟赶紧把江野拉出宿舍。
走廊上，陈伟苦着脸叹气。
“连长，你也看到了。这帮人油得很，前两任连长都是被‘冷暴力’挤走的。”
“你新来，悠着点，真要是闹僵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江野依旧不说话，转身走向楼梯口。
“去训练场。”
……
四百米障碍训练场，黄土飞扬。
几个老兵跑到高板墙前，连跳都不跳，直接往地上一躺，气喘吁吁。
“跑不动了！这天气要死人啊！”
“班长！申请休息十分钟！”
单杠区，一班长孙强正在做引体向上。
“二十一！二十二！”旁边一个新兵大声报数。
江野走近单杠。
孙强满脸是汗，双手死死抓着杠体。
他的左脚脚背正偷偷勾着单杠侧面的钢管立柱，借力往上蹭，每拉一个，脚上就用三分力。
“孙班长，你这引体向上，动作挺别致啊？”
陈伟看不下去了，出声呵斥。
孙强松开手，稳稳落地，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手上的镁粉。
“指导员，瞧您说的！老腰昨天拉伤了，这不是将就着带新兵练练嘛。”
孙强转过头看向江野，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利群香烟。
“江连长，新官上任啊？抽烟不？”
孙强把烟递过去。
江野看都没看那包烟。
“一班长带头作弊。”
江野声音极冷。
“哎！连长，话不能乱说！”
孙强收起烟，拉下脸来。
“我这是带伤训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江野没理他，目光投向远处的装甲车维修区。
一辆步战车停在阴凉处。
一个浑身机油的下士正钻在车底，拿着大扳手死命地拧螺丝。
“乔班长！过来见见新连长！”
马超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车底的人根本没钻出来。
“没空！履带断了！不修好明天全连吃土！”
乔山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车底传出。
“谁来也没用，别耽误我干活！”
“这是我们连的技术骨干，乔山。”
陈伟在一旁解释。
“脾气怪，只认扳手不认人。平时连里的训练他从来不参加，全靠手艺吃饭。”
江野收回目光，视线扫过旁边的弹药箱。
段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训练场。
他坐在高高的弹药箱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玄幻小说，旁若无人地翻看着。
连自动步枪都被他随意扔在泥地里。
整个训练场一片散漫，毫无纪律可言。
马超点燃嘴里的烟，吐出一口烟圈。
“连长，看清楚了？这就是三连。”
马超掸了掸烟灰。
“老兵耍滑，新兵偷懒。骨干不合群，大院子弟惹不起。”
马超盯着江野。
“您打算怎么整？”
江野看着满目疮痍的训练场，转身就走。
“回连部。”
……
下午五点，连部办公室。
江野坐在桌前，手边是全连一百一十五人的详细档案。
他整整看了一下午，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伟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他不怕连长发火，就怕连长这种暴风雨前的沉默。
“连长。”
陈伟硬着头皮开口。
“今天你第一天上任，要不晚上咱们开个全连迎新大会？让大家伙认认脸，熟悉熟悉？”
江野抬起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马副连长。”
“在呢，连长有什么指示？”
马超靠在窗边，语气依然散漫。
江野合上手里厚厚的一摞花名册。
“明天上午八点，全连班长以上干部，连部开会。”
江野看着马超的眼睛，眼神冷得像冰锥。
“谁要是不来，”
江野停顿了一下。
“就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