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远的声音扯到了极限，在狂野的海风中来回激荡，硬生生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甲板上。
死一样的安静维持了两秒。
紧接着。
“卧槽！活下来了！”钟大山第一个破了音。
他那三百斤的壮硕身躯，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木头，“吧嗒”一声瘫在沾满盐霜的甲板上。
他四仰八叉地躺平，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海腥味的空气。
“老子这身肥肉算保住了。”钟大山咧开大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小子命大。”一排长走过去，抬起穿着战术靴的脚，踢了踢钟大山的屁股，“刚才那发火箭弹贴着你头皮飞过去，我都闻到你头发烧焦的味儿了。”
“放屁！那猴子枪法烂得要命！”钟大山扯着破锣嗓子大笑，“老子福大命大！炸就完了！哈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江野靠在粗糙的金属栏杆上。
他抬起沾满黑灰和血水的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都没缺零件吧？”江野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目光扫过面前这十一个兄弟。
“没缺！”十一个人齐刷刷地扯着嗓子吼。
“修远，把战斗数据报一下。”江野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干瘪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叶修远抱着那台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战术终端，手指还在上面疯狂敲击。
“报告副队长！数据核算完毕！”叶修远抬起头，推了推只剩半边镜片的黑框眼镜。
“念。”江野把水壶塞回去。
“第一阶段，突入使馆地下室，近战拔除暗哨两人。一楼大厅，近战拔除五人。”叶修远看着屏幕念道。
“那五个人连枪都没来得及拉栓。”一排长靠在船舱壁上，连连摇头，“副队长那三十秒，我看着都头皮发麻。纯粹的单方面屠杀。”
“第二阶段，十字路口，摧毁机枪阵地，击毙八人。”叶修远继续念。
“那颗高爆弹药箱炸得真他娘的爽！”钟大山拍着大腿，“副队长那一枪，直接把那帮猴子送上天了。”
“第三阶段，港口路障突围战。击毙十人。确认歼敌总数，二十三人！”叶修远大声汇报。
“弹药消耗呢？”江野问。
“全队步枪弹消耗一百三十发，狙击弹五发，c4炸药十公斤。两辆皮卡车报废，一辆中巴车重度损伤。”叶修远快速翻动数据。
“我方战损。”江野盯着他。
“我方十二人，重伤零！轻伤三人！全是碎玻璃划伤！”叶修远眼眶发红，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直接用吼的，“战损率，零！”
“把数据加密，直接发给指挥部。”江野点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明白！”叶修远飞快地敲击键盘。
防波板后面。
王立安带着四十七个侨民，排成一个松散的方阵。
刚才在车上还在发抖嚎叫的人群，现在全都安静得连大喘气都不敢。
王立安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西装领带，用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和泥水。
他往前走了一大步，站直身板。
“江队长！”王立安红着眼眶大喊。
江野转过头，看着这位狼狈不堪的外交官。
“我代表全体四十七名中国公民！”王立安声音发颤，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给你们鞠躬了！”
话音刚落。
四十七个人，不管男女老少，齐刷刷地弯下腰。
这是一个十分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谢谢你们！”
“谢谢解放军！”
哭腔在海风里回荡，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抽泣。
那个大肚子男人直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两腿一软又想往地上跪。
“江队长……我……”大肚子男人语无伦次。
江野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大肚子男人的后领子，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把眼泪憋回去。”江野声音冷硬，“中国人的膝盖没那么软。”
“是！是！”大肚子男人连连点头，抹着眼泪，“江队长，我刚才在车上吓尿了，我不是个东西。回去我给部队捐钱！我捐五十万！”
“部队不缺你那五十万。”江野松开手，“留着钱买点好表。劳力士反光，容易送命。”
大肚子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把那只空荡荡的手腕藏在身后，脸涨得通红：“您教训得是。我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了。”
“行了。”江野看向王立安，“你们是纳税人，接你们回家是我们该干的。别在这吹海风，跟军医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几个军医提着白色的急救箱跑过来。
“大家往这边走，排好队，小心脚下台阶。”军医大声引导。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走向温暖的船舱。
就在这时。
那个抱着毛绒熊的小女孩突然挣脱了妈妈的手。
她光着一只脚丫，吧嗒吧嗒地踩在冰冷的甲板上，跑了过来。
小女孩一把抱住江野那条沾满泥水和血迹的腿。
“叔叔！”小女孩仰起头，小脸黑一块白一块的。
江野低头看着她。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小女孩紧紧抱着不撒手。
江野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我叫解放军。”江野答道。
“那我也要当解放军！”小女孩脆生生地喊，指着江野左臂上那面红色的国旗，“像你一样打坏人！”
“好。”江野摸了摸她的头，“多吃饭，长高点。等你长大了，来找我。”
“拉钩！”小女孩伸出小拇指。
江野伸出带着厚厚枪茧的手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江野扯动了一下嘴角。
小女孩的妈妈跑过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千恩万谢地把孩子抱走。
韩铁龙抱着那把黑色的高精狙，走到江野身边。
他那张从来没有表情的脸，破天荒地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江野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干得漂亮。”韩铁龙吐出四个字。
“你那两枪也不赖。”江野站起身，看了一眼他的狙击枪。
“比不上你那半块后视镜。”韩铁龙收回手，“两百米，车速一百二。单臂反手盲狙。服了。”
能让这头眼高于顶的孤狼说出一个服字，比登天还难。
“运气好而已。”江野没接话茬。
“这不是运气。”韩铁龙盯着他，“两百米移动靶，你需要计算风阻、空气湿度，还要克服车身的颠簸和后视镜的镜像误差。你是怎么做到的？”
“车速一百二，风阻极大。”江野语气平淡，“子弹偏转角在三点五度左右。加上后视镜的镜像差，枪口需要往左下压两毫米。开枪就行了。”
韩铁龙眼皮狂跳。
这话说得简单，但要在零点一秒内在大脑里完成这种复杂的弹道计算，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大山，滚起来。”江野没再理会韩铁龙，转头走向躺在地上的钟大山。
江野踢了踢钟大山的战术靴。
“去医务室处理你腿上的划伤。”江野下令。
“不急。”钟大山躺在甲板上不肯动，“让我再感受一下这和平的海风。这味儿真好闻。”
“一排长，把他抬进去。”江野懒得废话。
“得嘞！”一排长和二排长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钟大山的胳膊，直接往船舱里拖。
“哎哎哎！轻点！老子的腿没断！”钟大山大声叫唤，“我要自己走！”
“少废话，刚才谁在车里抱着头喊着要见太奶的？”一排长打趣道。
“去你大爷的，老子那是给你们烘托紧张气氛！”钟大山骂骂咧咧地被拖进船舱。
“全体都有。”江野对着剩下的队员下令，“去医务室检查包扎。换身干净衣服。”
“副队长，你不去？”叶修远抱着电脑问。
“我没事。”江野摆摆手，“去吧。”
队员们陆陆续续走进船舱。
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呜——”
一声低沉的汽笛声响彻夜空。
军舰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移动，螺旋桨搅动海水，泛起巨大的白色泡沫。
调转船头。
渐渐驶离那个满目疮痍的港口。
江野独自走到甲板尾部。
海风很大，吹得他破烂的战术服呼呼作响。
他单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望着远处。
那座城市还在燃烧。
火光把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枪炮声已经被海浪声盖过去。
舱门被推开。
叶修远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电报纸。
“副队长！”叶修远跑到江野身后。
江野转过头。
“指挥部那边回电了！”叶修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说什么？”江野看着他。
“他们说，这一战的消息……”叶修远拿着电报纸的手直哆嗦，“很快就会传回国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