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一把扯过叶修远手里的电报纸。
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随手揉成一团，直接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知道了。”江野抬腿踹了叶修远一脚，“去医务室把你那爪子上的口子缝上，别在这杵着碍眼。”
叶修远咧着嘴直乐：“副队长，这次咱们算是彻底露脸了。”
“露个屁的脸。”江野骂道，“保密条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赶紧滚。”
叶修远立正敬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跑进船舱。
江野转过身，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海风很大。
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咸涩的腥味。
远离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港口，耳边没有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只有军舰破开海浪的哗哗声。
黑沉沉的海面上没有一点亮光。
头顶倒是挂着几颗星星，亮得扎眼。
江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
打开一看。
里面空荡荡的，连根烟丝都没剩下。
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用力扔进海里。
“嗒嗒嗒。”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钟大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大半个膀子缠着白色的绷带，上面还透着点红血丝。
“副队长，找这个呢？”
钟大山走到江野旁边，咧开大嘴，从裤裆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抖出一根烟，递到江野面前。
江野瞥了一眼那个烟盒。
上面的字全是歪歪扭扭的东南亚蝌蚪文。
“不抽。”江野把头转回海面，“老子怕得肺痨。”
“矫情。”钟大山把烟叼在嘴里，“这可是好东西。我刚才从那个被你踹断脖子的暴徒兜里顺出来的。不抽白不抽。”
钟大山摸出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真他娘的够劲。”钟大山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这烟抽着，总觉得带点人血味儿。”
江野没看他：“腿上的口子缝了多少针？”
“没多少，就八针。”钟大山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大腿，“军医那小丫头下手太轻，跟挠痒痒似的。老子让她使点劲，她还红眼圈了。”
江野冷笑一声：“你那张破嘴再没个把门的，迟早让人拿针缝上。”
钟大山哈哈大笑，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副队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钟大山收起笑容，用力抽了一口烟，“刚才在那个十字路口，那发RpG飞过来的时候，老子裤裆都湿了一片。”
江野转头看着他。
“老子打了十几年仗，见过不少死人。”钟大山盯着手里的烟头，“但今天晚上，老子是真觉得要交代在那了。那炮弹就擦着老子的头皮飞过去。要不是你那一枪把那孙子打得偏了准头，老子现在就是一块一块的了。”
“你命硬，阎王爷不收。”江野语气平淡。
“是你硬。”钟大山把烟头扔在甲板上，用军靴狠狠碾灭，“老韩都说了，两百米单臂盲狙。这活儿，全军区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
江野没接话。
他看着漆黑的海面。
“老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钟大山拍着胸脯，“你指哪，老子就去哪挨枪子。绝不含糊。”
“少给老子表忠心。”江野踹了他一脚，“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还要写战后总结报告，一万字。你一个字都不能少。”
钟大山的脸直接垮了。
“卧槽！一万字？你还不如直接拿枪毙了我！”
钟大山扯着破锣嗓子嚎叫，“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费劲！你让我写一万字？”
“不会写就去问叶修远。”江野没搭理他，“滚蛋。”
钟大山骂骂咧咧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船舱走。
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要花钱雇叶修远代写。
甲板上又安静下来。
江野听着海浪声。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
“蹬蹬蹬。”
一阵皮鞋踩在钢板上的声音传来。
江野转过头。
一个穿着白色海军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的大校军衔。
手里端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
“舰长。”江野站直身子，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舰长摆摆手，把其中一个茶缸子递给江野。
“别来这套虚的。”舰长指了指茶缸，“刚泡的浓茶。提提神。”
江野接过来。
滚烫的茶水暖了手心。
舰长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舰长喝了一口茶，转头问。
“二十二。”江野回答。
“二十二……”舰长砸吧了一下嘴，“我儿子今年也二十二，刚大学毕业。天天在家打游戏。”
江野没吭声。
舰长把茶缸子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江野。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常年漂泊在海上的锐气。
“我跑了二十年海。”舰长语气低沉，“接送过无数次部队出海执行任务。”
舰长指了指军舰的后方。
“但今天接你们，是我这二十年里，最紧张，也是最骄傲的一次。”
江野握着茶缸子的手紧了紧。
“四十七个平民。”舰长伸出四根手指，“老人，妇女，孩子。在几千个武装暴徒的包围圈里。”
“你们十二个人，硬生生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了。”
舰长的声音越来越大。
“零伤亡！”
舰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栏杆，震得茶缸子直响。
“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舰长红着眼眶，“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样的九死一生。那两辆皮卡车开进来的时候，我看了。”
舰长咽了口唾沫。
“车门上全是弹孔。挡风玻璃碎得渣都不剩。连轮胎都磨得只剩钢圈了。”
“你们是踩着鬼门关把人捞回来的。”
江野看着舰长，语气毫无波澜。
“这是军人的本分。穿了这身皮，就得干这事。”
舰长定定地看了江野几秒钟。
突然，他立正站直。
抬起右手，冲着江野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
江野立刻放下茶缸，回敬一礼。
“我代表这艘船上的所有人。”舰长放下手，“谢谢你们。中国陆军，好样的。”
“海军兄弟也辛苦了。”江野放下手，“最后那一通火力覆盖，打得很准。”
舰长咧嘴笑了。
“打那帮孙子，闭着眼睛都不会偏。”
舰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行了，不说这些了。”舰长指了指船舱的方向，“去通讯室。”
江野皱起眉头：“去通讯室干什么？”
“我特批你用我的加密卫星频道。”舰长拍了拍江野的肩膀，“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江野目光动了一下。
“保密条例规定，任务期间禁止与外界联络。”江野说。
“现在任务已经结束了。”舰长瞪着眼睛，“这是我的船。老子说了算。去吧，只有一分钟。别说多余的废话。”
江野没再推辞。
“谢了。”
江野大步走回船舱。
军舰的通讯室里亮着绿色的指示灯。
一个戴着耳机的海军通讯兵坐在屏幕前。
看到江野进来，通讯兵立刻站起来敬礼。
“首长好！舰长已经交代过了！”通讯兵指着旁边的一台加密卫星终端，“线路已经接通。您可以直接发文字消息。限时一分钟。”
江野走到终端前。
那是一台全黑色的军用键盘。
江野伸出带着血痂的手指。
在键盘上敲下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苏慕雪的私人手机号。
屏幕上跳出一个空白的文本框。
江野盯着屏幕。
脑子里闪过苏慕雪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在路边等他的样子。
闪过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江野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没有任何犹豫。
他快速敲下几个字。
“任务结束，安全，回来结婚。”
十个字。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打。
江野直接重重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完事了。”江野站起身，对通讯兵点点头。
通讯兵愣住了：“首长……就这么点？您还有五十秒的时间呢。”
“这就够了。”江野头也不回地走出通讯室。
就在这条加密信息通过卫星信号穿透云层，传回国内的同一时间。
国内。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
各大电视台的黄金档节目集体中断。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断了原本的电视剧播放。
一名穿着正装的播音员出现在屏幕中央。
播音员的神情无比庄重，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回荡。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就在刚才，我国驻东南亚某国大使馆遭遇大规模武装暴乱分子袭击。”
电视屏幕下方。
一条醒目的红色字幕条开始滚动播放。
那行红字大得刺眼。
“我军特种部队星夜驰援，成功突破重重封锁！”
播音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度。
“成功撤走该国全部被困华侨！”
“共计四十七人！”
“全员安全撤离！零伤亡！”
电视机前。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