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江野挺直的脊背猛地一晃。
他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地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营长！接住！”段宇在旁边急得大喊。
马超一个箭步扑进泥水里。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把将江野的上半身用力托住。
“团长！江野！”马超扯着破音的嗓子吼叫。
江野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雨水冲刷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双眼没有丝毫反应，嘴唇冻得发紫发黑。
“军医！卫生员！去哪了！”马超双眼血红，回头冲着大堤后方疯狂咆哮。
“来了！来了！”
一名提着急救箱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上大堤。
大堤上满是稀泥，军医脚下一滑，直接摔进泥坑。
但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冲到江野身边。
“让开！都让开！”军医大吼，一把掀开江野身上的湿衣服。
“团长怎么了！你快说啊！”孙强从水里爬上来，扑过去一把揪住军医的领口。
“放手！你别耽误我抢救！”军医一巴掌拍开孙强的手。
他迅速掏出听诊器按在江野的胸口。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雨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脉搏多少！”马超急得直跺脚。
“心率过速！一分钟一百四十！”军医声音发颤，手指按在江野的颈动脉上。
“到底怎么回事！”孙强眼睛通红。
“血氧偏低！只有八十五！”军医打开瞳孔笔。
“说人话！”马超怒吼。
“严重脱水！体力严重透支！”军医快速翻开江野的眼皮检查瞳孔，“他连续五天五夜没合眼！”
“五天五夜？”旁边的新兵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对！”军医咬牙切齿，“又在零度左右的冰水里泡了五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种极限消耗！”
“那现在怎么办！”孙强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必须立刻送后方医院！”军医手忙脚乱地从急救箱里翻出肾上腺素和葡萄糖。
“扎针！快扎针！”马超催促。
“不能再淋雨了！他的核心体温正在快速流失！”军医手抖得找不到血管，“血管全瘪了！再晚一点就有生命危险！”
防汛办主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直接跪在泥水里。
“领导！领导啊！”防汛办主任哭得嗓子都哑了，“都是为了救我们啊！”
“你起开！”马超一把推开主任。
“我们县医院有最好的设备！去我们那！”主任大喊。
“来不及了！直接上军区总院的救护车！”孙强打断他。
“担架！把担架抬过来！”马超转身对着人群咆哮。
“快！担架兵！”孙强跟着狂吼。
大堤上，几百名浑身是泥的官兵已经自发地围拢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几百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躺在泥水里的团长。
吴迪推了推被雨水打湿的黑框眼镜，眼眶通红。
“这就是你们说的……步兵战术？”吴迪声音哽咽，转头看向旁边的段宇。
“闭嘴吧你。”段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这是拿命在填！”
“我以前以为敲键盘就是一切。”吴迪捏紧了拳头，“我觉得他们跑体能是白费力气。”
“现在知道键盘代替不了人命了吧？”段宇咬着牙。
“知道了。”吴迪用力点头，“如果不是团长跳下去，我的代码根本挡不住洪水。没有强悍的体能，在水下连三分钟都撑不住。”
霍达裹着军大衣，冻得浑身发抖。
但他推开扶着他的新兵，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最前面。
“让开！”霍达推开人群，“我来抬担架！”
“你给我滚一边去！”马超一把推开霍达，“你那点力气，别把团长摔了！一营的排长呢！都给我过来！”
“到！”
“到！”
四个壮汉排长冲出人群，一把抢过担架，放在江野身边。
“轻点！都他妈轻点！”孙强跪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托起江野的肩膀。
“别碰他伤口！”军医提醒，“手掌全磨破了！指甲盖都掀翻了两个！”
马超低头一看，江野的手心里全是木刺和血槽。
马超托住江野的双腿，手都在发抖。
两人合力，将江野平稳地放在担架上。
“快！军大衣全盖上！”军医大喊。
几名老兵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唯一干爽的军大衣，一层层盖在江野身上。
“保温毯！快拿保温毯！”军医继续下令。
“车上拿！”段宇飞奔向后勤车。
“全体都有！”马超站在担架前，双眼血红，转身面对几百名官兵。
刷！
所有官兵挺直腰板，在泥水里站得笔直。
“让出一条道来！”马超大吼。
人群无声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直通后方救护车的通道。
每个人都在敬礼。
没有口号，只有无声的敬意。
担架被四个排长稳稳抬起。
“走！快走！”排长们大喊。
“军医，你跟着去！”马超一把抓住军医的胳膊，“不管用什么药，必须保住团长的命！”
“你放心！”军医背起急救箱，“只要到了医院，我拿命担保！”
“孙强！”马超转头。
“在！”孙强立正。
“你带尖刀连，亲自押送救护车！”马超咬着牙，“路上要是遇到堵车，你就算用手推，也得把路给我蹚开！”
“明白！谁挡路我跟谁急！”孙强转身大吼，“尖刀连，全体登车！”
“是！”尖刀连的战士们齐声回应。
担架快速向大堤下方移动。
雨还在下，砸在江野苍白的脸上。
马超跟在担架旁边，紧握着江野冰冷的手。
“快点！再快点！”马超催促。
“路太滑了！走不快！”一排长满头大汗。
“滑也得跑！”马超怒吼，“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就在这时，炊事班班长李明提着保温桶冲了过来。
“等一下！”李明大喊。
“你干什么！”马超怒视李明。
“我熬了姜汤！”李明急得满头大汗，“给团长灌一口！暖暖身子！”
“他现在昏迷，不能强行灌水！”军医一把拦住李明，“容易呛进气管！”
“那怎么办啊！”李明急得直拍大腿，“这身子都凉透了！”
“把保温桶给我！”军医一把抢过保温桶，“到了救护车上，我用棉签蘸着给他涂嘴唇！”
“好！好！你一定要把团长救回来！”李明眼泪直流。
担架继续往前冲。
脚下的泥水溅起半米高。
“快点！救护车就在前面！”孙强指着前方闪烁的警灯。
二排长跑过来报告：“连长！前面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车过不去！”
“拿铲子！把路给我平出来！”孙强扯着嗓子大吼。
“来不及用铲子了！”二排长急得跳脚。
“那就用手刨！”孙强带头冲上去，双手插进泥石流里，拼命往外扒泥巴。
“是！”十几名战士跟着扑上去，用双手疯狂清理路面。
不到一分钟，一条简易通道被硬生生刨了出来。
“走！快通过！”孙强双手全是血，大声指挥。
“小心脚下！别颠着团长！”四个排长咬紧牙关。
“把车门打开！”孙强冲着救护车司机大吼。
司机赶紧跳下车，拉开后车门。
“担架直接抬上去！”军医指挥。
“一营长，大堤怎么办！”孙强拉住马超。
“大堤交给我！”马超红着眼睛，“只要我还活着，这大堤就塌不了！”
“好！医院那边交给我！”孙强点头。
“告诉嫂子没有？”马超问。
“还没敢通知。”孙强摇头，“嫂子怀着孕，现在告诉她，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等到了医院检查完再通知！”马超果断决定。
“明白！”孙强回应。
就在担架即将被推上救护车的时候。
突然，江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等一下！”马超猛地抬手，“停！”
抬担架的四个排长立刻停住脚步。
“怎么了！”孙强急忙回头。
“营长，不能停啊！”军医急得满头大汗，“时间就是生命！”
“团长好像在说话！”马超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江野的嘴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雨水砸在担架上的声音。
江野的眼睛依然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掩盖。
“团长，我在，你说。”马超声音颤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急，慢慢说。”孙强也凑了过来。
江野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音。
马超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堤……堤坝……值班的人……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