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办公室？现在？”
萧飞低头看着地上的棉被，胸口剧烈起伏。
“废话少说，赶紧过去！”值班班长踢了一脚门框。
五分钟后，连部。
马超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叠不合格的内务扣分单。
“营长，被子叠得不合规，按照条例扣两分。”
萧飞站在桌前，咬着牙说道：“明天早上出操前，我重新压平就是了。”
“明天？”
马超把纸往桌上一拍，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在老子的一营，没有明天补救的规矩。”
“那您想怎么罚？”萧飞直视着他。
“打仗靠后勤，纪律看内务。”
马超指了指门外：“炊事班缺个洗碗的帮工。去李明班长那儿报到，洗满一个星期。”
“报告！”
萧飞脸色涨红：“我是兵器工程和战术指挥双学士，你让我去后厨洗碗？”
“双学士能当饭吃？”
马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冷哼一声：
“连一块被子都整不明白，上了战场你连弹匣都装不利索。去不去？不去明天打包滚蛋！”
萧飞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去！”
……
深夜的炊事班后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碱水与菜籽油混合的味道。
水龙头哗啦啦淌着水，打在铁皮水槽上，声音极响。
李明穿着一条看不出底色的围裙，手里正拿着磨刀石擦拭菜刀。
听到脚步声，李明抬起眼皮，扫了萧飞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
“报告，我是萧飞。”萧飞昂着头。
李明没搭理他的挺拔身姿，随手从塑料筐里扯出一双油腻发黄的橡胶手套，又甩过来一件布满油斑的蓝布围裙。
“穿上。”
萧飞看着满是污渍的围裙，眉头拧成死结：
“这上面全是猪油。”
李明停下磨刀的动作，语气平缓得像在聊白菜价钱：
“后厨不沾猪油，难道沾香水？嫌脏就回你的学校去。”
萧飞深吸一口气，把围裙套在脖子上。
李明往旁边退了半步，指着后门口那三个齐腰深的大铁盆。
盆里堆满了全团晚餐用过的金属餐盘、不锈钢汤桶和数不清的油腻海碗。
餐盘上凝结着半透明的白油，混着菜汤干涸的残渣，厚厚一层。
“全营六百号人，今天的盘子全在这儿。”
李明拎起一桶热水冲进盆里，热气腾腾地升起一股油腻味：
“洗洁精在边上，抹布在桶里。明早五点半全团开早饭，这批餐具必须进消毒柜。”
萧飞看着眼前堆成小山般的盘子，喉咙发紧：
“这……全让我一个人洗？”
“马营长交代了，技术尖子手脚快，一个人顶三个用。”
李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好洗，别给我偷懒。”
水槽前，冰冷的水管混着烫手的热水，热气熏得萧飞眼睛发涩。
他戴上橡胶手套，抓起一块粗抹布，挤了一大团洗洁精。
餐盘上的油垢极厚，抹布擦过去，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
“这得洗到什么时候……”
萧飞低声抱怨了一句，手上加快动作。
不到一个小时，他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
手套里灌满了渗进去的温水与洗洁精，手指被泡得发胀发麻。
凌晨三点。
后厨静悄悄的，只有洗盘子的水流声。
萧飞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两只手臂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
最后一个金属盆被他码进沥水架。
萧飞长舒了一口气，扯掉橡胶手套，揉了揉发红的掌心：
“报告班长，洗完了！”
李明从里间的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揉了揉眼角，慢步走到沥水架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最上面那个不锈钢餐盘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指尖立刻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
李明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递到萧飞眼前：
“摸摸看。”
萧飞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
指尖微黏，带着淡淡的油脂气味。
“这不挺干净的吗？菜叶子都刷掉了。”萧飞有些不服气。
李明冷笑了一声，反手抓起那个盘子，随手扔回了装满残渣的洗水桶里。
哐啷！
铁盘溅起大片脏水，水花溅在萧飞的作训服裤腿上。
“你干什么！”萧飞猛地后退一步，眼眶泛红。
“边角藏油，背面摸着打滑。”
李明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铁板：
“炊事班的餐盘洗不干净，滋生细菌，明天全营战士跑肚拉稀，拉响战斗警报你顶上去扛枪？”
“我洗了三个小时！”萧飞声音发颤。
“洗三个小时洗成这副烂摊子，你还有脸嚷嚷？”
李明从墙上扯下一块新抹布，啪地甩在桌案上：
“你洗的这碗，我再洗一遍才敢用。全倒出来，重新洗！”
那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比马超的怒吼还要刺耳。
全系第一的尖子生，在学校备受瞩目的战术天才，熬了大半夜的成果，被人评为“再洗一遍才敢用”。
萧飞僵立在原地，心口的自尊被这句话砸得稀烂。
“听不见口令？”李明盯着他。
萧飞咬紧下唇，死死咽下一口恶气。
“……是。”
水龙头再次被拧开。
白色的泡沫重新溢满了大铁槽。
……
接下来的五天，萧飞彻底掉进了油污的泥潭。
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帮着蒸馒头，中午在刺鼻的洗洁精里浸泡两千个饭盒，晚上还要刷洗两口巨大的铁锅。
第三天下午，他的双手皮肤开始大面积泛白，指节处裂开了几道细碎的口子。
每次碰到高浓度的洗洁精，伤口都火辣辣地疼。
两名同班学员趁着休息跑来探望。
“萧哥，要不给洛主任打个电话吧？”
学员看着萧飞浮肿的双手，有些心疼：“咱们是搞科研的，这根本就是整人！”
萧飞坐在小板凳上，机械地刷着不锈钢锅底，头也没抬：
“不打。”
“萧哥……”
“洛主任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我萧飞是个受不住罪的孬种。”
萧飞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声音沙哑：
“我能把代码敲进全系第一，我就不信我刷不干净几个铁盘子！”
到了第六天晚上。
后厨案板上摆着一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以往在学校食堂，萧飞最看不起这种大锅烩菜，总觉得缺乏营养搭配，油腻又粗制滥造。
然而此刻，他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布满了白色的皮屑，指甲缝里全是一股去不掉的洗洁精味道。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
李明端着一个大碗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吃点吧，晚上还有三个营的夜宵餐具要收拾。”
萧飞接过海碗。
浓油赤酱的粉条混着大块的五花肉，香气扑鼻。
他端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烫得舌头打卷也顾不上停。
李明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不是嫌炊事班油腻么？大少爷也能吃得下这个？”
萧飞停下筷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泪毫无征兆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发红蜕皮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班长，我错了。”
李明吐出一口青烟，挑眉看着他：“错哪了？”
“我不该眼高手低，更不该觉得洗碗是下贱活。”
萧飞吸了吸鼻子，使劲咽下嘴里的热肉，眼底的桀骜终于被磨得一干二净：
“我再也不嫌弃猪肉炖粉条了。”
李明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出言讥讽。
“吃完把地扫了，明天你归队。”
……
第七天清晨。
祁连山的风带着高原特有的寒意，刮得营房外的白杨树哗哗作响。
萧飞把最后一个消过毒的餐盘整齐叠进铁柜，将围裙摘下来洗净挂好。
走出后厨后门的时候，晨光正穿透薄雾照在水泥路面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试图用肥大的作训服衣袖遮盖住自己肿胀泛红的手指。
刚转过拐角，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前方的吉普车旁。
常服笔挺，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萧飞心头猛然一紧，脚步瞬间停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站住。”
江野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飞身体一颤，双腿立刻绷直，抬手敬礼：“报告团长！”
敬礼的手掌在半空中有些僵硬，泛白的指节和干裂的细口暴露无遗。
江野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手怎么了？”
萧飞猛地放下手臂，赶紧把双手背到身后，紧紧藏在腰后：
“报告，没事！不小心擦破了皮！”
江野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拆穿，只是缓缓迈步走上前。
江野从常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管，在手里掂了掂，随后递到了萧飞面前。
“拿着。”江野语气平淡。
萧飞愣了愣，视线落在那个小管上。
那是一盒军医部门配发的高效防冻防裂护手霜。
“团长，这……”萧飞喉咙有些发堵。
“用这个，早晚抹一次。”
江野把药膏塞进萧飞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把手养好。明天开始，回训练场。”
萧飞捏着那管带着体温的药膏，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正好迎上江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江野转过身走向吉普车，在拉开车门的前一刻，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对了，你收拾一下常服，下午跟我去一趟招待所。”
萧飞握紧手里的护手霜，有些发懵：“报告团长，去招待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