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声音在边境线的晨风中飘散。
直升机的轰鸣声远去，大院里的路灯把江野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野掏出钥匙，拧开家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屋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小雪啊，这鸡汤我炖了三个钟头，你趁热喝两口，江野在外面出任务，你一个人带孩子得多补补。”是隔壁孙大妈的声音。
“谢谢孙大妈，您太费心了，还专门跑一趟。”苏慕雪温和地回应。
“哎哟，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江野推门进去。
苏慕雪正端着碗，抬头一看，手里的勺子都快掉下来了。
“江野？”苏慕雪愣住了。
江野满身泥浆，迷彩服上还有几道口子，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脸上全是干涸的泥点子和几道细细的血痕。
“回来了。”江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孙大妈一看这架势，赶紧把碗放下，快步往门外走。
“哎哟我的天，小江怎么造得跟个泥猴似的！这得受多大罪啊！”孙大妈心疼地念叨着，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小雪，赶紧让他去洗洗换身衣服，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啊！”
“孙大妈慢走。”苏慕雪赶紧把人送出门。
关上房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苏慕雪转过身，看着站在玄关连鞋都不敢换的江野，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啊。”苏慕雪声音有些发颤。
“身上太脏，怕踩脏了你的地垫。”江野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靴子。
“脱了，光脚进来。”苏慕雪走上前，蹲下身子帮他解开战术靴的鞋带。
“别沾手，全是臭泥水。”江野想往后退。
“别动。”苏慕雪咬着嘴唇，执拗地把那双满是泥浆的靴子脱下来，放在门外。
江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苏慕雪拉着他的胳膊走到客厅。
“你坐沙发上。”苏慕雪指了指沙发。
“我这裤子上全是灰。”江野不肯坐。
“我让你坐你就坐。”苏慕雪眼睛里的水汽越聚越多。
江野无奈，只能在沙发边缘坐下。
苏慕雪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医药箱，又端来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毛巾。
“把外套脱了。”苏慕雪跪在江野跟前，把毛巾拧干。
江野拉开战术背心的拉链，把里面那件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得硬邦邦的作训服脱了下来。
衣服一脱，苏慕雪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的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伤口周围的皮肉都有些外翻，还有肩膀上几块明显的淤青。
“这是怎么弄的？”苏慕雪用毛巾轻轻擦拭他胳膊上的泥污。
“让树枝挂了一下。”江野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骗鬼呢？”苏慕雪瞪了他一眼，“什么树枝能把肉划开这么深？这分明是弹片擦过去的。”
江野没接话。
苏慕雪拿着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凑近伤口。
“疼就说一声。”苏慕雪轻声说。
“这点伤算什么，当年……”江野刚想吹嘘两句。
“闭嘴。”苏慕雪冷着脸打断他。
棉球沾到伤口上的那一刻，苏慕雪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咬紧牙关，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江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苏慕雪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这人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苏慕雪看着他那副平静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
“习惯了。”江野看着她发红的眼角，“真不疼，老婆，你别掉金豆子啊。”
“谁掉金豆子了？我是被你身上这股味熏的。”苏慕雪吸了吸鼻子。
“儿子呢？”江野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哄睡着，闹腾了一上午。”苏慕雪换了个棉球，继续清理他肩膀上的擦伤。
“我走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江野问。
“家里能出什么事？大院里安全得很。”苏慕雪低着头，“倒是你，每次出门都让人提心吊胆的。这次出去连个信儿都没有。”
“这次任务有点急，境外那些雇佣兵不好对付。”江野解释道。
“雇佣兵？”苏慕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们跟外国人交手了？”
“嗯，端了他们一个火药库。”江野笑着说，“马超那小子左胳膊骨裂了，还嚷嚷着要跟我抢人头。”
“马超都受伤了？”苏慕雪紧张起来，“严重吗？”
“不严重，去军医院打个石膏养俩月就行。”江野活动了一下脖子。
苏慕雪把酒精棉签扔进垃圾桶，拿出消炎药膏和纱布。
她用指腹沾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江野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身板是铁打的？”苏慕雪一边涂药一边埋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老婆有儿子。在外面拼命的时候，能不能想想我们在家等你？”
“想了。”江野看着苏慕雪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想了你还冲在最前面？你可是团长，指挥不就行了？”苏慕雪把纱布剪开。
“有些骨头太硬，我不带头啃，底下的兄弟会没命。”江野说。
苏慕雪没说话，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一滴，砸在江野的手背上。
“还说没哭。”江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
“你别碰我，你手上全是泥。”苏慕雪偏过头，嫌弃地躲开，可是手上的纱布却缠得很仔细。
“行，我不碰你。”江野放下手，老老实实地坐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苏慕雪把最后一道纱布打好结。
“这几天在外面吃好睡好没有？”苏慕雪收拾着医药箱。
“光顾着啃干粮了，睡在烂泥坑里，哪顾得上这些。”江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外面紧绷了半个月后，第一次真正地放松下来。
只要在这个家里，听着妻子的声音，闻着屋里淡淡的饭菜香，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孙大妈送的鸡汤还在厨房温着，我去给你盛一碗。”苏慕雪站起身。
“先不喝了，我想去洗个澡。”江野看了一眼身上脏兮兮的裤子，“这身行头再不换下来，这沙发都要被我弄脏了。”
“水温我一直给你调在最高档，你自己去放水。”苏慕雪端起脸盆去倒水。
“老婆，家里有没有跌打酒？”江野问。
“怎么？刚才不还说不疼吗？现在想要药酒了？”苏慕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擦伤，是大腿肌肉有点拉伤。”江野捏了捏自己的右腿。
对付秃鹫的时候那记爆发力极强的鞭腿，确实让他的肌肉承受了极大的负荷。
苏慕雪放下脸盆，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花油。
“把裤子脱了。”苏慕雪走过来。
“在这儿脱？”江野挑了挑眉。
“废什么话，赶紧的。”苏慕雪瞪着他。
江野笑了笑，把迷彩长裤脱下。
右边大腿外侧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淤血。
苏慕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叫有点拉伤？”苏慕雪把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之后按在淤血处。
“嘶……”江野没忍住，倒抽了一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苏慕雪嘴上说着，手下的力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这手法不错啊，跟谁学的？”江野试图转移话题。
“少贫嘴。”苏慕雪用力揉搓着，“淤血揉不开，明天你连路都走不了。”
她的掌心很温热，带着红花油刺鼻的气味。
江野看着她低头认真的模样，心里的柔软被无限放大。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家里。”江野低声说道。
“你知道就好。”苏慕雪头也不抬。
“等忙完这阵子，我打个报告休几天假，陪你和儿子好好待着。”江野许下承诺。
“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被一个电话叫走。”苏慕雪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期待。
“绝不食言。”江野信誓旦旦。
“行了，淤血揉得差不多了。去洗澡吧。”苏慕雪把红花油盖子拧紧。
江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腿，确实感觉轻松了不少。
“对了，衣服直接扔进垃圾桶，别放洗衣机里，洗不干净还惹得一洗衣机都是泥。”苏慕雪叮嘱道。
“遵命。”江野点点头。
苏慕雪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抬头看着江野，眼中含泪却故作凶狠地说：“下次再弄一身伤回来，就睡沙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