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人？”江野拨开陈刚的手。
“那咱们走着瞧。”陈刚嗤笑一声，转身带着海军陆战队的军官们离开。
伴随着悠长浑厚的汽笛声，东海舰队拔锚启航。
刚驶出港湾时，海面还算风平浪静。
庞大的两栖登陆舰劈波斩浪，行驶得十分平稳。
甲板上，合成团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指指点点。
马超用完好的右手拍了拍船舷的栏杆。
“我还以为这军舰有多玄乎呢！”马超满脸不屑地开口。
“这不就跟咱们坐步战车差不多吗？”
“甚至比步战车还要稳当得多！”
霍达在一旁连连点头。
“马班长说得对，这海风吹着还挺凉快，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孙强斜靠在水密门边，撇了撇嘴。
“你们俩就吹吧，刚才开会人家雷舰长可说了，明早演习海域有六级大风。”
“六级风算个屁！”马超下巴扬得极高。
“咱们在西北大漠驻训的时候，那八级沙尘暴不也照样扛过来了？”
“就是，这大铁船可是万吨级的，那点风浪能把它怎么着？”霍达盲目乐观。
钟大山走过来，眉头紧紧皱着。
“你们都少说两句，抓紧时间适应晃动幅度。我总觉得这脚底下没根，踩着虚得很。”
“大山哥，你这就是心理作用。”马超咧开嘴大笑。
“你看我，不仅一点都不晕，我现在甚至还想吃两碗红烧肉盖饭！”
江野站在较高一层的指挥甲板上，将下面士兵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出声制止。
楚河拿着战术平板走到江野身边。
“团长，他们现在还笑得出来。”楚河推了推金丝眼镜。
“等深海的涌浪一到，有他们哭的时候。”
江野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原本蔚蓝的天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沉闷的铅灰色。
“让他们先轻松一会吧。”江野声音低沉。
“该来的总会来。”
几个小时后。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海风骤然加剧。
原本平缓的海浪开始变得极度狂躁。
五级海况降临。
涌浪高度直接突破了三米以上。
几万吨的两栖登陆舰在巨大的波谷与浪峰之间疯狂抛飞。
甲板开始呈现出十五度以上的可怕倾斜。
船体的每一次剧烈颠簸，都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
合成团的噩梦彻底开始了。
失重感与超重感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交替。
人体前庭神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力摧残。
船舱内部。
霍达第一个扛不住了。
他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
“大山哥……”霍达双手用力捂着胃部。
“我感觉……肠子在打结。”
钟大山自己也极度不好受。
他紧紧抓着固定的双层床铺栏杆，强行咽下一口唾沫。
“深呼吸，别想那种眩晕感。”钟大山咬着牙硬撑。
孙强已经顺着舱壁滑坐到了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直翻白。
“不行了……这船怎么跟过山车一样……”孙强虚弱地呻吟。
马超的情况最滑稽。
几个小时前还在叫嚣着要吃红烧肉的西北汉子，此刻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煮熟的虾米。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抠住舱门的把手。
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绿。
“马班长，你刚才不是说比步战车稳吗？”孙强靠着舱壁，还不忘出言嘲讽。
“闭……闭嘴！”马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这是中午在码头吃坏肚子了！”
话还没说完，船体猛地一个剧烈下沉。
极端的失重感瞬间将胃里的翻江倒海推向了顶点。
马超双眼圆睁。
他一把推开舱门，跌跌撞撞地冲向外面的过道。
几名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正巧顺着过道走过来。
他们步履极度平稳，仿佛脚底板生了根，和摇晃的船体完全融为一体。
在这种颠簸下，他们甚至连扶手都不用抓。
带头的海军班长手里还端着一个刚打开的肉罐头。
浓烈的重油味混合着红烧肉的油腻气味，顺着海风直接飘进了马超的鼻腔。
马超喉结猛地一滚。
“呕——”
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响彻过道。
马超直接扑到了过道尽头的垃圾桶边缘。
他大张着嘴，连胃酸都吐出来了。
带头的海军班长停下脚步。
他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狂吐不止的马超。
“哟，这不是陆军的特战尖刀吗？”海军班长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就顶不住了？”
旁边几个海军士兵捂着嘴，发出一阵极具侮辱性的哄笑声。
“旱鸭子就是旱鸭子，平时吹得再响，上了船也是软脚虾。”
“喂，陆军兄弟。”海军班长故意用勺子挖起一块肥腻的红烧肉。
他把罐头往马超那边凑了凑。
“要不要来口肥肉压压惊？我们炊事班刚热好的。”
那股极度油腻的味道再次冲进鼻腔。
马超胃里一阵疯狂痉挛。
“哇——”
他再次低下头，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干净。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平时的威风凛凛荡然无存，现在狼狈得像条脱水的死狗。
海军士兵们的嘲笑声变得更大了。
霍达扶着墙壁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气得眼眶发红。
“你们……欺人太甚！”霍达指着他们怒骂。
“有本事……去陆地上跟我们比武装五公里！”
“省省吧。”海军班长嗤之以鼻。
“演习明天拂晓就打响了，你们这副死样子，拿什么去冲滩？”
“依我看，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在船舱里躺着，别出去给我们红方编队丢人现眼了。”
海军士兵们大笑着转身离去。
霍达想反驳，可一张嘴，胃酸也跟着疯狂上涌。
他赶紧冲到马超身边，跟着一起大吐特吐。
有了这两人带头。
合成团的士兵们就像是引起了连锁反应。
舱室里，走廊上，呕吐声此起彼伏。
倒下了一大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江野走下舷梯，步入船舱。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楚河跟在江野身后，脸色也十分难看，但他极力保持着军姿。
其实江野现在的状态也极其糟糕。
强烈的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皮层。
前庭神经发出的警告信号，让他的胃部同样在剧烈抽搐。
他毕竟也是陆军，是肉体凡胎，从来没有受过针对性的抗眩晕训练。
在这种级别的海况下，生理反应是无法逃避的。
但江野硬生生扛住了。
他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指甲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用极致的疼痛来强行转移眩晕感。
他站得笔直，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因为他是团长，他绝不能在海军面前弯下腰。
陈刚带着几个军官从另一侧的通道走过来。
陈刚看着一地狼藉，眼中闪过极度轻蔑的神色。
他走到江野面前，停下脚步。
“江团长。”陈刚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吐得七荤八素的陆军士兵都能听见。
“这就是你说的，只要上了岸，蓝军的防线就是一层纸？”
陈刚指着趴在垃圾桶上的马超。
“你们就打算靠这帮站都站不稳的病猫去撕开防线？”
这番话极其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合成团士兵的脸上。
钟大山靠在舱壁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站直身体反驳，可刚一发力，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甲板上。
憋屈。
极其浓烈的憋屈感在每一个合成团士兵的心头疯狂蔓延。
他们在陆地上是嗷嗷叫的老虎。
是能背着百斤重装狂奔的精锐兵王。
可现在，却被晕船这种生理极限折磨得抬不起头来。
连被人当面嘲讽，都找不到力气还嘴。
江野目光冰冷地看着陈刚。
他的呼吸很重，喉结在不经意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制着上涌的胃酸。
“陈营长，演习还没开始。”江野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隐忍。
“我的兵现在只是在适应海况。”
“适应？”陈刚放肆大笑。
“距离演习打响只剩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你想让他们适应五级海况？做梦呢！”
陈刚逼近江野。
“我劝你还是认清现实，主动向雷舰长申请放弃主攻任务。”
“我们陆战队不差你们这几把枪。别到时候抢滩失败，把整个红方的战局都给彻底拖累了！”
陈刚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巨大轰鸣声，和士兵们痛苦的干呕声。
江野转过头，看着自己手底下这群曾经骄傲无比的兵。
马超已经吐得严重脱水了。
他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过道的栏杆上。
那条刚拆了夹板的左胳膊无力地垂着。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马超脸色惨白如纸，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说：“团长，我不行了，给我个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