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脸色惨白如纸，挂在过道的栏杆上，声音虚弱得连海风都能吹散。
江野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胃部的翻江倒海其实同样在折磨江野。
五级海况带来的失重感，让他的前庭神经处于崩溃边缘。
“极简辅助，启动躯体平衡干预。”江野在脑海中下达无声的指令。
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感直冲脑门。
原本剧烈翻腾的眩晕感被强行剥离，紊乱的神经信号得到强制修正。
江野眼底的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锐利。
“闭嘴！”江野冷声喝断马超的哀嚎。
“这点风浪就受不了了？”江野的声音透过海风砸进马超耳朵里。
“我……我真扛不住了。”马超大口喘着粗气，“胃里像被塞了个搅拌机。”
“扛不住也得扛！”江野厉声说道。
楚河站在旁边，胃酸一阵阵往上涌。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站稳。
“团长，战士们的生理极限快到了。”楚河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声音有些发颤。
“极限是用来打破的。”江野扫视着走廊里东倒西歪的兵。
不远处的舱门后。
陈刚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嗤笑。
“雷舰长，您看看他们，就剩一口气了。”陈刚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雷战没有接话，目光全盯在江野身上。
“那个江野，有点门道。”雷战压低声音。
“什么门道？”陈刚不以为然，“他现在也不过是强撑罢了。我看他还能站多久。”
“你去仔细看他的底盘。”雷战指着江野的双腿。
陈刚眯起眼睛。
船体正以极大的倾斜角度往下砸，旁边的陆军士兵全都滑拉出去一小截。
江野却宛如一根钢钉，牢牢扎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
脚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动作。
“他竟然在用腰腹力量对抗船体的惯性。”陈刚脸色微变。
“不仅如此。”雷战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在寻找海浪起伏的频率。这是一个纯粹的陆军，他以前绝对没练过抗眩晕。”
“现学现卖？这不可能！”陈刚咬牙反驳，“没人能在五级海况下硬扛着找规律！”
“所以说，你们陆战队平时眼高于顶，今天遇到对手了。”雷战冷声教训。
江野没有理会远处的目光，他径直跨过地上的呕吐物，走向通往外层甲板的舱门。
“楚河，跟我出来。”江野喊道。
楚河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酸水。
“是！”
楚河迈着僵硬的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推开水密门，直接迎上了狂暴的海风。
冰冷的海水夹杂着雨丝拍打在脸上。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翻滚的滔天巨浪。
“团长！风力还在加大！”楚河顶着风大喊。
“气象预报怎么说？”江野问。
“预计还要持续三个小时，才能驶出这片风暴区！”楚河抱着战术平板，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气象警告。
“去通知各连长排长，带上所有人，到外甲板集合！”江野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指令。
“什么？”楚河愣住了。
“里面空气不流通，酸腐味太重，只会加剧眩晕感。让他们全出来吹风！”江野不容置疑。
“可是大家现在连路都走不稳！”楚河担忧地大喊。
“爬也给我爬出来！”江野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楚河深吸一口气，转头跌跌撞撞地跑回舱内。
几分钟后，舱室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各班排注意！全体起立！目标外层甲板！”一营长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坚持传达命令。
“还出去吹风？这是要我们的命啊！”孙强瘫在地上哀嚎。
钟大山强行撑着舱壁站起来，一把揪住孙强的衣领。
“别废话！团长的命令，走不动也得往外爬！”钟大山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山哥，我真的走不动了。”霍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出息的玩意儿！”钟大山怒骂，“你看看海军那些人怎么笑话我们的！你想当一辈子软脚虾吗！”
霍达被骂得一激灵，硬是咬破了嘴唇，靠着痛觉刺激站直了身子。
马超看着周围的战友都在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他用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妈的，拼了！”马超咬牙切齿。
他拒绝了旁边战士的搀扶，扶着栏杆，一步一挪地走向水密门。
当合成团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出舱门时，全都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巨大的海浪不时拍打着船舷，溅起漫天的白色水花。
甲板极其湿滑，倾斜角度大得吓人。
而江野就站在风浪最大的前端。
他没有借助任何掩体，也没有抓任何固定物。
任凭狂风骤雨如何肆虐，他那挺拔的背影始终纹丝不动。
“看什么看！都给我站好！”江野没有回头，声音却穿透了风浪。
士兵们艰难地在甲板上排开队列。
很多人刚站定，就是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积水里。
“起来！”钟大山大吼一声，伸手去拉旁边的孙强。
孙强刚爬起来，胃里又是一阵痉挛，趴在栏杆上大吐特吐。
马超靠在水密门上，看着前方那个无坚不摧的背影，心里的挫败感慢慢转变成了一股狠劲。
陈刚带着几个陆战队军官也走上了甲板。
他们原本是来看笑话的。
可当他们看到这一幕时，笑声却卡在了喉咙里。
“陈营长，这帮陆军是不是疯了？”一个海军少校咽了口唾沫。
“海况这么差，他们连重心都找不到，出来就是找罪受！”
陈刚脸色阴沉。
“他们在练胆子。”陈刚语气里第一次收起了轻视。
“人在极度眩晕的时候，最容易产生恐惧。那个江野，是在用这种自虐的方式，逼着他们克服本能。”
雷战披着雨衣走上甲板，停在陈刚身边。
“看清楚了吗？”雷战指着前方。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软脚虾。他们现在虽然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退缩。”雷战厉声说道。
陈刚咬了咬牙。
“雷舰长，精神可嘉，但不讲科学。这么折腾下去，明天演习打响，他们的体能会彻底透支。”陈刚坚持自己的判断。
“你错了。”雷战摇头。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给你再多体能也没用。江野在帮他们把这口气续上。”
甲板前方。
江野转过身。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比冰冷的海水还要刺骨。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江野放声大吼。
“平时吹嘘自己是三栖精锐，上了船就变成了软骨头？”
马超抬起头，满脸羞愤。
“报告团长！我不是软骨头！”马超扯着干哑的嗓子喊。
“那就证明给我看！”江野指着马超。
“别人能站稳，你们为什么不行？你们缺胳膊还是少腿了！”
楚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跨出队列，站在江野身侧。
“特战连！全体立正！”楚河下达口令。
这声口令，平时在操场上只要一秒钟就能完成。
可现在，几百名士兵却用了足足三分钟。
钟大山死咬着牙，双腿呈微曲状，努力抵抗着船体的摇晃。
“稳住重心！跟着船体的节奏走！”江野大声传授经验。
“不要用死力气对抗惯性！膝盖放松！”
士兵们纷纷效仿。
一次摔倒，两次摔倒。
甲板上的积水混杂着汗水，士兵们的迷彩服早就湿透了。
但奇迹般地，呕吐的声音变少了。
狂风骤雨和极度的寒冷，强行刺激了他们的神经，反而压制了那一丝令人作呕的眩晕。
霍达脸色依旧苍白，但他已经能勉强松开抓着栏杆的手了。
“大山哥，我好像找着点感觉了。”霍达声音发颤。
“好样的！”钟大山拍了一把霍达的肩膀。
孙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这海风吹着，脑子清醒多了，比闷在船舱里等死强。”孙强虚弱地开口。
“你刚才不是还抱怨要命吗？”一排长在旁边打趣。
“我那叫战略性抱怨。”孙强嘴硬反驳。
马超往前走了两步，虽然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腰杆已经挺直了。
“团长！”马超大喊。
“讲！”江野看着他。
“我请求参加明天的突击主攻！我绝不给合成团丢脸！”马超声音决绝。
江野冷笑一声。
“就你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上了滩头就是活靶子。”江野毫不留情。
“我能打！”马超梗着脖子。
“我就是爬，也要爬进蓝军的阵地里！”
陈刚在远处听着这些对话，眉头越皱越紧。
“雷舰长，这支部队的凝聚力，真是有点可怕。”陈刚低声承认。
“他们认死理。只要长官不倒，底下的兵就敢豁出命。”雷战语气中透出一丝钦佩。
雷战转过头看着陈刚。
“你现在还觉得，他们会拖我们海军的后腿吗？”
陈刚沉默了片刻。
“能不能打，依然得看明天的抢滩表现。光有血勇之气是不够的。”陈刚嘴上依然不服输。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雷战把目光重新投向江野。
甲板上的训练还在继续。
风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很多士兵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哪怕他们意志力再顽强，生理上的严重脱水也是无法逆转的。
钟大山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孙强更是直接靠在了栏杆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排长大口喘气，看着江野的方向。
“团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一排长声音微弱。
“体能消耗太大，要是再不补充水分和电解质，会出大问题的。”楚河凑近江野，低声提醒。
江野看着这群拼尽全力的兵，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泄气。
一旦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回船舱躺下，那之前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都会彻底崩塌。
“团长……”马超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甲板上。
他大口喘息着，雨水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流。
“我……我眼冒金星了。”马超苦笑。
越来越多的士兵支撑不住，跌坐在积水里。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海浪猛地拍打在船头。
整艘登陆舰剧烈一震，船首高高翘起。
狂暴的海水直接漫过前甲板，劈头盖脸地浇在士兵们身上。
一大片士兵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滑出去好几米远。
连楚河都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江野依然稳稳地钉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眼神锋利得能切开雨幕。
江野扶着栏杆，对着趴地的士兵吼道：“都给我站起来！这点浪都扛不住，怎么打仗！记住，你们是特种合成团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