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手握一辈子权力的人，退下来之后，还靠着昔日的影响力，操盘一些只有动用权力才能办成的大事。这样的人不算多，可也绝非没有。曾经做过常务副省长，后来又去省人大当主任的沈重，就是这类人。
权力这东西，实在是太美妙了。这句话，只有真正握过权的人，才能发自心底地感慨。一个省里，副省级的领导看着好像不少，可真正手里攥着实权的，也就两三个。
当年他掌管全省基建大权，虽然不是正省级，可那份风光，某种程度上连不少正省级领导都比不上，特别是省人大、省政协这类岗位上的干部。等他调任省人大主任之后，巨大的落差感，一下子就压到了他的心头。
其实他还算是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权力欲望，能不插手的就不插手，事情能小办就绝不往大里闹，有些人事变动，他干脆撒手不管。省人大主任这个位置，本身就很敏感。官位不可谓不高，可手里实打实的权力却有限。
一旦贸然插手人事任免、政府工程项目，动了别人的蛋糕，自己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安稳。可自打他儿子坐上省住建厅厅长的位子，在工程建设这一块，他又找回了当年的派头。
当他从主管基建的副省长岗位退下来之后，心里总觉得还有一桩大事没能落地。当年坐在省政府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往东南方向远远望去，那一大片破破烂烂的棚户区，就像长在人脸上的一块赖皮疮，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个时候，他到底是能进入省里最高领导层，还是直接转去省人大，这件事一直悬而未决。他的心思也就没法放在具体的业务工作上。
凭着多年为官的阅历，他心里清楚，身在官场，有些事做与不做，本就是两可之间。你做得好，自然有往上走的机会，可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晋升上去。你若是做得不算出彩，只要没有重大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一般也不会有人紧追着追责。所以说，在这片土地上，最风光的，还得是手握职权的领导干部。
那一片中央大街的棚户区，不是没人动过念头，只是项目体量实在太过庞大。等到周海凯天出任常务副省长之后，对这块肥肉显得格外上心。沈重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位昔日自己的下属，打算借着这个项目大捞一笔，而这刚好正中他的下怀。
就在这个时候，他也从省人大的岗位上彻底退了下来。时机成熟，他才浮出水面，暗示周凯天，要干就干一桩大工程。
可紧接着，郑大明和贾忠旺接连落马，这项棚户区改造工程的权属落回绥江县手里。在沈重看来，这好比眼看就要抓到手的金蛤蟆，“砰噔”一声，猛地蹦走了。
这些日子，他心心念念盘算的，就是一定要把这只跑掉的金蛤蟆重新攥回手里，哪怕只拿到一部分地块也好。
当初他可是许诺过宏大集团的老板许立武，要给他二十栋楼盘，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在这个浩大的工程里，他至少要拿下一半的建设权。至于后续怎么操作，他心里自有盘算。他儿子是省住建厅厅长，再加上背后还有常务副省长周凯天参与其中，只要事成，这片项目往后，就跟绥江县再没有多大关系了。
一个县的经济发展，跟他这个已经退下来的老家伙，又能有什么关系？在沈重心里，绥江县的发展好坏，根本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之内。
他眼里只有这块土地蕴藏的巨大利益，只要能拿到一半工程的建设权，靠着儿子省住建厅厅长的身份，再加上常务副省长周凯天在背后操作，这片项目的主导权就能稳稳握在他们这一伙人手里，绥江县的得失，他压根就不在乎。
离开那片破败的工地，车子一路驶向江北，开进宏大集团开发完工的一处高档别墅群。群落深处立着一栋白色小楼，楼里的奢华排场，堪比当年赖老板的红楼。
沈重走进那栋白楼，一推门，悠扬的乐曲便扑面而来。大厅宽敞华丽，灯光柔和，几名年轻女子伴着乐曲翩然起舞，身姿轻盈。一旁还有人轻声弹唱，歌声婉转。长条餐桌上摆满珍馐，山珍海味、名贵鲜果一一陈列，还有珍藏多年的佳酿，香气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沈重缓步走到沙发落座，有人上前给他斟酒，一旁的歌舞不曾停歇。他靠在椅背上，静静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两个露着香肩的漂亮姑娘上前，顺势一靠，直接倒在了沈重怀里。沈重放声大笑：“你们两个丫头，这是在撩拨我？”
其中一个容貌娇美的姑娘柔声说道：“沈老，您一定是宝刀不老。”
另一个跟着接话：“要不然咱们就试试？”
沈重哈哈大笑：“你们两个丫头，就拿我这老家伙寻开心。”
这时，眉宇间印着一颗漂亮红心的女子开口：“您听说没，刘石昆那老爷子，八十多岁了还能生儿子呢。”
沈重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人家能生儿子，我可不想。我得好好保重身体，多给你们许老板办些实实在在的大事。”
那丫头连忙柔声接话：“是啊，我们许老板日日夜夜都惦记着您呢。来，老爷子，快把这红参汤喝了，这可是正宗的长白山老参熬制的，最是滋补养身。”
沈重抬手接过精致的汤盏，看着温热的参汤，眼底带着几分沧桑的笑意，缓缓开口：“秋日枯草，就算再施千斤肥，也难再返青葱了。”
两个女孩闻言，捂嘴轻笑，眉眼娇媚：“老爷子可真幽默，太风趣了。”
沈重淡然一笑，不再多言，仰头将一整盏醇厚滋补的长白山红参汤尽数饮下。看似自嘲衰老，实则心底野心滚烫，身体可以老去，可他攥权谋利的心思，半分未衰。
不多时，许立武从侧门走了进来，他挥了挥手，那几名唱歌起舞的女子，还有方才依偎在老家伙身侧的两个丫头，便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立武走到沙发前，径直在沈重对面落座。笑着开口说：“沈老，工地那边看过，心里有底了？”
沈重说：“绥江县委书记安红，是省委书记黄显尧的儿媳。黄书记的儿子意外身亡之后，这个女人依旧留在黄家。如今绥江新上来的副县长林江南，跟黄家还有十分紧密的关系。这一层关系，咱们不能不掂量，但也不能因此畏首畏尾。黄书记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他素来肯放权，这件棚改项目的事，不在他要亲自过问的范畴里。”
沈重顿了顿，神色沉了下来，继续说道：“我反复琢磨，眼下这一大片棚户区改造的产权，握在绥江县手里。林江南这小子，办这件事下手真是干脆利落。郑大明一死、贾忠旺一倒台，他立刻联合省发改委蒋主任，把这块项目的产权顺利转移到绥江县政府名下。当初这里的局面本就盘根错节，当年为拿下这片地，还动用了绥江县几个亿的财政资金。”
“要是早料到是这个结局，郑大明何苦动用县里的财政资金？直接从你这里拆借资金，所有难题都能摆平，贾忠旺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郑大明更不会落得抑郁离世的下场。只是话说回来，世上谁也不是能预知吉凶的算卦先生。”
许立武看准时机，连忙恭维道：“老爷子，这可是省城规模最大的棚户区改造工程。这片地块将来盖成什么样的楼盘，直接决定着省城的建筑格局与建设水准。如果不投入足够的资源，只简简单单盖一批普通住宅楼，那无异于在一块名贵珠宝上面，裹上一层烂草，太可惜了。”
沈重缓缓点头：“我心里琢磨的，正是这件事。我儿子现在是省住建厅厅长，这项工程若是在他手里做成一个拿不出手的项目，那便是他任职期间最大的败笔。”
沈重大手一捏，以为还捏到他身边那个姑娘的嫩手，没想到捏了一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