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建設局局長李貴富敲定晚上見面的時間地點，林江南並沒有立刻動身離開縣政府辦公樓。
辦公桌案頭堆疊著厚厚一摞各鄉鎮、各直屬機關近期上報的工作匯總、情況通報，放在以往，這些沉甸甸的公務材料，林江南向來看都不看一眼，可現在不同。接任綏江縣常務副縣長的那一刻起，全縣政府日常運轉、重點項目督辦、經濟民生統籌、遺留問題清欠，盡數落到了他的肩上。哪怕這些枯燥繁瑣的公文報告味同嚼蠟，也必須沉下心來，逐頁翻閱梳理。
耐著性子翻完大半台賬，通篇都是大同小異的套話、空話、場面話，沒有多少實質價值。就在林江南準備合上文件，起身準備外出調研之際，兩份標注著重點督辦的情況通報，瞬間攫住了他的目光，首當其沖的，便是唐家煉鋼廠的後續處置通報。
這家曾經撐起綏江工業半壁江山的老牌民營企業，自從數月前那場慘烈的煉鋼爐爆炸事故之後，元氣大傷、一蹶不振。事故發生後，在各方協調督辦之下，唐家按照標準完成了所有傷亡人員的賠償安撫工作，不曾料到，風波之後，更大的危機降臨到這家很有影響力的民營企業。
通報內容清晰記載，唐家煉鋼廠現任董事長唐大成，深陷債務糾紛，被銀行一紙訴狀告至司法機關。案件審理過程中，檢察院查實其涉嫌騙取銀行巨額貸款，將唐大成刑事拘留，目前羈押于縣看守所。
為了抵債止損、緩解債務壓力，唐家無奈將經營數十年、設備完善、產能成熟的煉鋼廠整體轉讓，轉手賣給了外地資本。昔日熱火朝天、機器轟鳴的綏江龍頭民企，已然易主。如今唐家全家上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傾盡所有、四處應訴，試圖在司法程序中爭取一線翻盤的機會，挽回傾家蕩產的絕境。
林江南對唐家一眾核心人員算不上好感，尤其是唐德利這個對自己以及家庭造成了重大傷害的人，就是他們唐家背後保護傘。還有曾經那個始終打壓自己的副縣長張振江。
唐家煉鋼廠總經理唐娜娜算是可以打交道的人。唐娜娜年輕貌美、氣質出眾，但唐娜娜只是唐家擺在台前的門面、對外應酬的擺設。廠里真正的決策權全部牢牢握在大哥唐大成、二哥唐二成手中。如今唐家大廈將傾、主心骨唐大成身陷囹圄，曾經養尊處優的唐家大小姐，只能放下所有身段，終日東奔西走、四處求人，為兄長的官司周旋奔波，為破敗的家族苦苦掙扎，落得一身狼狽。
除了唐家煉鋼廠的覆滅危機，第二件讓林江南心頭一沉的事，是海浪河大壩的重大安全隱患問題。
今夏汛期，海浪河水位暴漲、洪峰過境，一度逼近警戒水位，好在最終洪峰平穩過境，汛後縣水利部門組織的全面安全排查，挖出了致命隱患。海浪河主干大壩多處壩體出現裂縫、滲水、土質疏松等嚴重質量問題，整體防洪標準大幅縮水，根本無法抵御下一輪極端汛期的沖擊，水利部門第一時間出具專項報告，申請一千五百萬元專項修復資金，用于大壩加固、壩體修繕。
可這份資金申請放在桌上，從未正式討論過。前任分管領導張鐵江將報告隨手壓在案頭，既不向上申報爭取，也不組織臨時加固，更不向縣委縣政府匯報風險。隨著張鐵江突然落馬被查，這件關乎沿岸數萬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大事，徹底淪為無人過問的爛尾遺留問題。看著這兩件積壓已久的沉痾舊賬，林江南神色愈發凝重。
如今他身居常務副縣長要職，統管全縣經濟、項目、應急、民生多項工作，這些前任遺留、懸而未決的難題，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必須由他接手徹查、逐項清零。
新官上任，必先理清舊賬，這是他站穩腳跟、穩住局面的第一步。
林江南腦海中瞬間閃過唐娜娜的模樣，隨即翻找通訊錄，果然找到了那個許久未曾聯系的號碼。
唐家煉鋼廠巔峰時期，年產鋼鐵六七百萬噸，年產值逼近三個億，是綏江縣民營經濟的絕對標桿，每年為縣里貢獻巨額財稅收入，撐起了綏江工業財政的大半壁江山。就是這樣一家舉足輕重的龍頭企業，竟然悄無聲息被資本收購。
林江南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嘟嘟響了數聲，很快被接通，听筒那頭傳來一道清冷、疲憊，又帶著幾分疏離的女聲︰“誰？”
林江南斂去心底雜念，穩住沉穩的聲線，緩緩開口︰“你是唐家煉鋼廠的唐總經理嗎？”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帶著遲疑與陌生︰“我是唐娜娜，但我現在已經不是唐家煉鋼廠的總經理了。請問你是誰？”
“看來我的手機號，被你刪掉了。”林江南語氣平淡，不卑不亢，“我是林江南，你還有印象吧？”
短短三個字，讓听筒對面的唐娜娜瞬間失態，語氣滿是難以置信︰“林江南？！你是那位林副縣長？真的是你？”
“是我。”林江南坦然應聲，“我依舊在綏江縣任職，如今擔任常務副縣長。剛才我梳理全縣工作通報，才知曉唐家煉鋼廠已經轉手他人。好好的龍頭企業一朝傾覆，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年你們唐家何等風光。”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了唐娜娜積壓已久的委屈與不甘里。
听筒里立刻傳來一聲帶著怨懟的冷哼︰“風光？以前的確風光無限！可我們唐家落得今天家破業敗、人陷囹圄的下場，說到底，也算拜你所賜！廠子沒了、產業被人巧取豪奪、我哥被關進看守所，林縣長，看到我們唐家這般境地，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林江南聞言，眉頭微蹙，語氣依舊沉穩坦蕩︰“唐娜娜，話不能亂說，更不能顛倒黑白。當年煉鋼廠爆炸出了重大傷亡事故，是我多方周旋，幫你們穩住輿情、遮掩事故真實傷亡數據，幫唐家扛過了最致命的輿論危機，事故賠償、善後安撫也全程協助你們妥善落地。”
“後續唐家的債務糾紛、貸款案件、產業變故，當時不歸我分管，我也一概不知情。如今我主抓全縣經濟民生，梳理重點遺留問題，第一件看到的就是你們唐家的案子，我只想查清內情，還事情一個真相。”
唐娜娜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與質疑︰“如今你大權在握，成了綏江縣的常務副縣長，那我倒想問問你，你敢不敢管我們唐家這件天大的冤事？”
林江南沉默兩秒，馬上說︰“你真的敢說你們唐家這個被收走的煉鋼廠，是一宗冤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