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娜娜冷笑一声说：“林县长，你现在高高在上，看到的都是晴朗的世界，朗朗的乾坤，形势大好，一片光明。你们站在高位上要什么有什么，实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经营企业的艰难。
“我们每年上交的税收少吗？我们养活的人少吗？可是我们终究还是因为一点小小的贷款还不上，居然就被银行收走，把我们这好端端的企业卖给了人家。卖了就算了，可钱居然不给我们，全部都拿去还账了。还了账也行，可到头来我们还倒欠外债。
“我们这座价值三个多亿的工厂，结果只卖了不到三千万。这天理何在？我问问你，你这个当常务副县长的，这件事你管还是不管？”
林江南立刻感到一阵头大。对于企业这些乱象，他知之甚少，但大方向心里大致有数。
辽东省整体经济连年下行，各地工厂停产、企业倒闭，民营经济生存空间被无限压缩。而支撑县域财政、就业、发展的核心，从来都不是街边零零散散的烧烤小店、服装商铺、生鲜超市。
真正稳住经济大盘、提供大额税收、带动就业岗位、拉动产业链条的，永远是唐家炼钢厂这类规模以上的实体民营企业。
可当下民营企业家的生存环境，恶劣得令人唏嘘。
地方治理乱象丛生，部分职能部门抱着杀鸡取卵的心态对待民营企业，公检法系统个别人员滥用职权、肆意执法，稍有瑕疵便上门找茬、层层追责。
更有甚者，主管单位吃拿卡要、敲诈勒索、刻意刁难，层层加码的检查、毫无底线的盘剥，让民营企业家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好好的企业硬生生逼到破产倒闭。
这也是辽东省实体产业持续衰败的根本症结。
他再次想起唐娜娜的处境。
当年锅炉爆炸的惨烈画面，至今还清晰印在林江南脑海中。事故发生前后，唐家为了自保，对他极尽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林江南忽然发现自己的格局变了，已经不是当初只从个人利益出发的那些小人物。正所谓你站在什么位置上，就要为什么事情操劳。
官场商场，人人皆为利来、皆为自保，众生皆是棋局中人，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守住自身利益。时过境迁，过往恩怨早已没必要耿耿于怀。
平复心绪，林江南语气诚恳：“唐总经理，我们也算旧识。在我印象里，唐家炼钢厂绝对是能扛事、能贡献、有潜力的好企业，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唐娜娜积攒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字字带着委屈与控诉：“好企业？有用吗？我堂哥唐德利，和你作对，最后意外车祸身亡，世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我们唐家最大的靠山张铁江，权倾绥江多年，最后也被你彻底扳倒、跳楼自尽！”
“如今你身居高位、步步高升，我们唐家树倒猢狲散、家破人亡！现在突然假惺惺关心我们的死活，不觉得太虚伪吗？”
这番诛心之论，听得林江南心底一阵寒凉。
他耐住性子，郑重解释：“唐德利车祸身亡，纯属意外，与我毫无牵扯。张铁江贪腐落马、畏罪自杀，是他自身违纪违法、咎由自取。这两件事，我问心无愧，你不能把所有人的结局，都强行算在我的头上。”
唐娜娜冷笑不止：“你以为绥江官场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权力倾轧，我们唐家真的一无所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副县长，我们唐家高攀不起，我早就删掉了你的联系方式，就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
话虽冰冷，可她始终没有挂断电话。
这是怨恨，也是不甘，更是绝境之中，潜意识里留存的最后一丝期待。她心里清楚，如今整个绥江，或许只有新晋上位、锐意改革的林江南，有可能为唐家主持公道。
林江南捕捉到了她的心思，语气愈发平和坦荡：“唐娜娜，你可以怨恨所有人，但不能抹杀事实。当年若不是我全力遮掩事故伤亡、帮你们压下舆情风波，唐家早在爆炸事故时就彻底覆灭，根本撑不到今天。我就算没有大功，也有几分苦劳。”
“过往的恩怨纠葛，到此为止。你我都放下成见，找时间当面聊聊，你把唐家这些年的遭遇、官司冤屈、被人算计的内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要带着怨恨揣测，只讲事实真相。”
唐娜娜沉默良久，最终卸下了所有倔强与傲气，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行！既然你现在手握大权，是绥江县的父母官，那我绝不会放过这唯一的靠山。时间你定，哪怕是半夜十二点，只要你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林江南微微颔首：“我今晚有一场重要应酬，结束之后我联系你。唐家炼钢厂是绥江老牌支柱企业，一夜覆灭绝非小事，今晚我必须摸清所有内情，不然彻夜难眠。”
“不必再叫我唐总经理了。”唐娜娜声音陡然沙哑落寞，“厂子没了、家业被夺、兄长入狱、官司缠身，我现在只是一个一无所有、连打官司经费都凑不齐的落魄女人。”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查清原委。”林江南语气坚定，“你不是在打官司鸣冤吗？近期安红书记刚刚提出，要全面整顿绥江县公检法系统，肃清执法乱象、纠正冤假错案。如果你们唐家当真蒙受冤屈、被人构陷，我愿意听你细说始末，为你们查实真相。”
唐娜娜似乎并不相信林江南所言完全属实，但眼下他终究是自己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她稍稍缓和了口气：“林县长，那就多多拜托了。我等着你的电话。”
林江南言之凿凿：“娜娜，我一定会给你打电话。虽说我和你们唐家炼钢厂从前有不少不愉快，但那都是旧事了。我现在是绥江县的常务副县长，主管企业经济与民生工作。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帮唐家扭转大局，可倘若查实你们确实蒙受冤屈、遭人构陷，我定然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你放心。”
林江南说完，用力按下手机挂断键，向后靠在椅背上，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看来身居主管领导之位，手握权力，面对的从来都不是歌舞升平、好酒好菜的应酬伺候。
距离晚间天毓山庄的应酬还有一段时间，空档之余，他打算亲自前往唐家炼钢厂旧址看一看。
那片厂区，承载着他在绥江最深刻、最惨烈的记忆。
当年一号炼钢炉突发爆炸，惊天巨响震动整片厂区，漫天滚烫烟尘瞬间吞噬了整片作业区，他身处现场，险些被滚滚粉尘与废墟掩埋。他亲眼目睹救援人员从坍塌的炉体废墟中，抬出一具具遇难者遗体，十几条人命瞬间消逝，场面惨烈至极。
彼时正是安红刚刚调任绥江、初掌大权的关键时期，是他顶着巨大压力，多方斡旋、兜底摆平，遮掩了事故真相，稳住了全县舆情，替安红守住了新官上任的局面。
也正是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让他机缘巧合结识了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柳伟英，还有当时带队入驻绥江调查事故的省工作组组长蒋文烨，为自己后续的仕途之路，埋下了重要的人脉伏笔。
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收拾好思绪，林江南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搭乘电梯下楼，坐上了自己的公务用车。
车辆刚刚驶出县委大院大门，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低头一看，来电备注：安红。
看着这两个字，林江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安红那带着赌气、刻意疏离的冰冷态度，直言对旁人有空、唯独对他没时间。
“江南，你在干什么？你有时间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一时年少气盛、意气难平，他心底的赌气情绪瞬间翻涌上来，直接回怼：“你有时间，我还没时间呢。”
话音落下，不等对方反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