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刚重新启动，还未驶离大院主干道，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依旧是安红的来电。
林江南眉头微蹙，再次接起。
这一次，听筒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克制，只剩下安红彻底失控、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字字凌厉，带着雷霆之威：
“林江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以为我只是你的女人？这段私情，我想认就认，想断就断！可我现在是绥江县委书记、县长一肩挑的一把手！是你的顶头上司！”
“你刚当上常务副县长第一天，尾巴就翘上天了？眼里彻底没有我这个县委书记了？敢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
尖锐的怒骂透过听筒传来，震得林江南耳膜嗡嗡作响。
他心头微微一滞，瞬间冷静下来。
方才那句话，纯粹是一时赌气、头脑发热的无心之失。
那一刻的他，完全抛开了上下级的身份差距，只把安红当成那个和自己牵扯颇深、有情有怨的女人，只想赌一口气、争一个输赢。
可他忘了最核心的现实。
安红不仅仅是和他有私人纠葛的女人，更是手握绥江县所有干部任免、政务决策、全局大权的最高领导，是他必须绝对服从、敬畏的上官。
一时意气用事，险些犯下职场大忌。
纵使心底自知理亏，可林江南骨子里的倔强与风骨，让他不愿低头讨好、示弱认错。
他压下所有情绪，语气端正、态度郑重，完全切换回工作模式，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安书记，我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只是当下确实没有空闲时间。我现在准备前往唐家炼钢厂实地调研，唐家老牌民企莫名转手、董事长被拘，内情不明、疑点重重，属于重大经济遗留问题，我必须实地核查。”
“调研结束后，我还要赴约会见本县房企负责人，全面摸底绥江县房地产行业现状与棚改工程实情，掌握县域经济真实情况。”
一番条理清晰的工作汇报，将私人赌气的氛围彻底剥离。
电话那头的安红，暴怒的情绪稍稍平复，随即发出一声冰冷又带着几分讽刺的轻笑：
“很好。我的林县长，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尽 职尽责、兢兢业业。”
“单论工作态度，我表扬你。”
话音落下，不带丝毫多余情绪，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林江南握着手机，觉得方才自己的那番举动，的确有些过火。安红在他心里，从来都不单单是手握大权的县委书记、县长，更是他打算携手共度余生、准备结婚的女人。男女之间，情侣拌几句嘴，本是寻常小事。
可今天这场常委会，安红当众放任众人对他口诛笔伐，全场几乎一面倒地问责，唯有汪显发站出来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万幸后面安红及时控场，主动调整会议节奏，为他止住了被动挨批的局面，也给了他机会，让他能够从容展现绥江县新任常务副县长该有的气度与威仪。
一念及此，林江南拿起手机，主动拨通了安红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电话没有接通，直接被安红挂断。
林江南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感慨，这个该死的女人。任凭她职位再高、手握全县大权，在人前何等威严，可一旦成了自己的女人，看待事情的立场就全然不一样了。
车子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唐家炼钢厂。抬眼一望，林江南不由得心头一震，厂区大门早已换了模样，高大宏伟，气势和从前截然不同。
大门右侧，崭新的铜牌赫然在目——绥江冶炼集团。居然直接挂上了绥江县的名头，这么重大的一桩事，他这个新任常务副县长事先竟然毫不知情。
回想从前，他位卑权轻，自然没人向他通报这类产业转让的大事。可安红身为县委书记，对此事似乎也只字未曾提起。
林江南停稳车，迈步便打算往里走。刚到门口，两名年轻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拦下。
“请出示证件。”
林江南微微一怔：“进出这里，还需要证件？”
保安神色强硬，语气不带半分客气：“你以为这是你家大门？想来就来，没有证件，一律不能进去。”
林江南一时语塞，只觉得有些无语。目光越过保安望向厂区内部，工人络绎不绝，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有人换班下班，有人进厂上岗。厂房深处，轧钢机持续传来隆隆轰鸣，高炉上方滚滚黑烟缓缓升腾，依旧在满负荷生产。
大门口不远处，停着两辆拉着大白菜的货车，两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在路边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林江南走近才看清，二人身上还穿着唐家炼钢厂旧款工作服，一看就是厂里退下来的老工人。
林江南迈步上前，开口招呼：“大叔，你们好啊。”
两人停下闲聊，抬眼打量着眼前衣着体面的年轻人，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江南接着问道：“唐家炼钢厂这块老牌子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你们是厂里的老工人吧？”
那个看着就透着几分机灵的汉子抬眼盯着他，开口反问：“你是干什么的？打听这些做啥？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林江南淡淡一笑：“几个月前我来过这儿，就是炼钢炉爆炸出事那天。这几个月一直没来，没想到短短时日，这里变化这么大。对了，我是县政府的。”
汉子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县政府又能有什么用？你没瞧见吗？厂子已经易主，硬生生被人夺走了。我们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多年，这儿最早就是个小小的铁匠炉，一点点打拼，才发展成这么大的企业。可自打那次爆炸事故之后，这厂子就彻底变天了。”
林江南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先的唐老板，真被抓进去关押了？”
两个老汉见状，不想再多搭话，扭过头，自顾自重新聊起他们心里挂念的琐事，不再理会林江南。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袋锅里火星明灭，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叹着气开口：“唉，早先我们都觉得唐家为富不仁，压榨咱们工人的血汗钱。可如今再看，据说这新老板心更黑。一天两班倒，一班十二个小时，工钱反倒比当年给我们的还要低。
那时候总觉得这份工作说丢就能丢，无所谓。现在回头想想，原先的唐老板，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另一个老汉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这新来的老板黑得厉害。你说唐老板，还有没有机会出来？”
捏着旱烟的汉子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悲凉：“就算能出来，也得被扒掉一层皮。偌大一个厂子都没了，身上还背着上千万贷款，这找谁说理去？原先身价三个多亿的家业，最后几千万就被人拿下，卖厂子的钱填进去，竟然连欠款都没能还清。这上哪儿说理去哟？”
林江南坐回车里，轻轻带上车门。两位老工人的一番交谈，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看来唐家炼钢厂易主之后，内里的水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他心头陡然生出一个猜想，一家体量庞大的民营企业，短短时间就被低价收走，这种案例背后，往往盘根错节，牵扯法院、检察院、银行，一环扣一环，布下难以挣脱的债务陷阱。
这么说来，唐家，莫非真是蒙受了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