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摇下车窗，任由夜晚清冽的寒风涌入车内，吹散方才豪华包间里裹挟的一身燥热。
上任常务副县长的首个晚间的应酬，绝非简单寒暄。世人皆无利不起早，李贵富特意牵线引荐丽雅丽达的胡晓丽，背后必然藏着层层算计与深远谋划。
但不可否认，企业主动出资打造绥江中心公园的冰雪乐园，确实是利民的好事，也能为自己的任职开局添一份亮眼实绩，这点让他颇为认可。
至于胡晓丽、李贵富暗藏的利益交易，以及后续的博弈拉扯，大可徐徐图之。
他压下今晚所见所感的纷乱心绪，凝神静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唐娜娜的电话。
电话立刻接通，唐娜娜的声音传来：“县长，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电话了，可我一直等着。终于等到了，你说吧，我们在哪儿见面？我可没多少钱，再请不起你去那些高档酒吧。”
林江南说道：“你定地方，我请你。”
唐娜娜轻声道：“那些高档场所我以前去得太多，早就腻了。我晚上还没吃饭，咱们找个路边摊吃烤肉就好，这个我还请得起。”
“夜里天冷，找个小店坐着，我听你细说情况。”
唐娜娜应声：“好，那你来烧烤一条街，我在老四烧烤等你。”
所谓的烧烤一条街，只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小胡同，巷子里错落开着十几家毫无档次、朴实家常的烧烤小店。
唐娜娜已经在店里等候。几个月前的她衣着华丽，容貌清秀。彼时唐家炼钢厂虽已经历一场灾难，却还没有将她击垮。可眼前的唐娜娜憔悴了不少，样貌变化不大，人却沉稳成熟了许多，再也不见那个身兼炼钢厂总经理，却依旧天真烂漫的姑娘的影子。
看见林江南走进来，唐娜娜起身开口：“林县长，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的风采更胜从前。”
林江南摆了摆手：“娜娜，别这么客气，坐。”
林江南点好了吃食酒水，唐娜娜没有推辞。
唐娜娜轻声说道：“林县长，现在这么称呼你，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个月之前，你的职位还比不上唐德利，他当时是县政府办主任，你只是县委办副主任，我说的没错吧？可我的这位堂兄唐德利，如今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倒是你一路扶摇直上，当上了常务副县长。这人世间的际遇，真是没道理可讲。”
林江南摆了摆手，不想继续拉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他说：“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到你们唐家炼钢厂门口看了看，牌子都换了，绥江钢铁公司，这块招牌倒是气派。这么说，以前的唐家炼钢厂已经彻底没踪迹了？”
唐娜娜说：“我们唐家厂子出爆炸事故之后，赔偿数额巨大，这事就不提了。光是死伤人员的赔偿金就要几千万，把厂里所有流动资金掏空都不够。厂房修复复工，又贷了几千万。原本银行贷款还没到期，我们暂时又拿不到新订单，银行直接把我们的信用等级连降好几级，还联合检察院查封工厂、冻结资金。紧跟着法院认定我哥为失信人员。不知道背后怎么操作的，我们家被扣上金融诈骗的帽子，我哥被抓进去，这都好几个月了，检察院那边至今没有定论。”
林江南问道：“这个绥江钢铁公司的老板是哪里人？”
唐娜娜说：“明面上的老板是青冈市的，可他并不是真正的幕后掌控者，背后到底是谁，没人清楚。青冈本地本来就有一家炼钢厂，规模还不如我们唐家炼钢厂。可他突然上演一出蛇吞象。这里面要说没有暗箱操作，谁都不会相信。但所有流程看着全是合法的。银行、检察院、法院这边，对方准备的资料、证据全都无懈可击，摆明了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烤串和小菜陆续端上桌，还摆了几瓶啤酒。林江南拿起唐娜娜的杯子，替她斟满酒。唐娜娜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县长，我觉得以你现在的权限，恐怕管不了这件事。公检法不归你分管，银行贷款你也没法干预。更何况整套手续全都合法，我们想要申诉，难如登天。半年之前，我们唐家还是风光无限，你看我现在，落得这般境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江南问道：“那你父亲呢？”
唐娜娜凄然苦笑：“我父亲，人也不在了。”
林江南心头一震：“唐老爷子走了？”
唐娜娜声音发颤：“说我们家破人亡，一点都不夸张。跟眼下这局面一比，黄世仁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她眼眶泛红，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喝下。
林江南劝道：“娜娜，少喝点酒吧。你心里难受，我能理解。”
面对眼前这番境况，林江南一时也难以表明立场。首先唐娜娜说得没错，如果各项手续都合规，他无权干预司法部门，银行那边更是超出了他的管辖范围。企业之间并购重组，这种以小吃大的案例本就司空见惯，很多时候，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林江南说：“你手头有没有整件事完整的资料？”
唐娜娜说：“资料我倒是备好了。”
她从包里取出厚厚的一叠打印材料。林江南扫了一眼，直接收进自己包里。林江南问道：“娜娜，你现在生活怎么样？”
唐娜娜说：“日子过得困顿，怎么，你打算接济我？”
唐娜娜的每一句话，都裹着积压已久的酸楚与愤懑。林江南心里清楚，当初是他要求唐家拿出最高规格抚恤死伤工人，可彼时，他也确实帮唐家掩盖了真实的死亡人数。
他从包里掏出身上全部现金，差不多不到三千块。“娜娜，我手头就这点钱，你收下。”
唐娜娜抬眼，目光冷冷地扫向林江南。“还记得当初在蓝月亮酒吧，我父亲、我大哥还有我，咱们见面的情形吗？”
林江南猛地回想起当年的一幕。那时候为了平息钢厂爆炸事故，唐家想让他守住秘密，不对外披露真实伤亡人数，整整给他送了五十万现金，装钱的皮箱，至今还藏在他家屋子的烟道里面。
那笔钱当初他是想推都推不掉。倘若坚决不收，唐家便会疑心他转头把真实伤亡情况向外泄露。这件事他也曾向安红汇报过，安红不置可否。日子一久，这笔钱就被搁置下来。
对上唐娜娜紧紧盯住自己的目光，林江南心里清楚，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忘记，只是一直没有揭发。
一旦此刻她破罐子破摔把事情捅出去，唐家固然会彻底倾覆，他自己也难逃一劫。单凭这一点，林江南心中对唐娜娜生出几分感激。唐老爷子离世，唐家大哥被羁押在看守所，如今外面还知道这笔旧事的，只剩下唐娜娜一个人。
他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唐娜娜。唐娜娜也直直地望着他。他猛地站起身：“娜娜，我们走，现在我带你去我家。”
唐娜娜疑惑道：“什么意思？”
他把桌上的现金收起来：“娜娜，跟我走。”
唐娜娜也站起身：“反正我现在已经落魄至此，你让我去哪，我就跟你去哪。难不成，你真要给我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