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富离开后，林江南拨通了发改委主任王顺胜的电话，让他来一趟自己办公室。
王顺胜从一楼往三楼走着，正好撞见建设局局长李贵富走下办公楼台阶。
王顺胜心里瞬间明白，李贵富刚刚才跟林江南谈完话。看来林江南履新之后，立刻就开始了车轮式约谈，挨个召见各局主官。
按分工，发改委主任对口汇报的本是县长安红。安红书记、县长一肩挑，可眼下大量政府口的实务工作，全都压到了林江南身上。
这不由得让王顺胜生出判断：用不了多久，林江南就会从常务副县长，扶正出任县长。
二十七岁坐到县长正职，不是完全没有先例，但放眼整个省内，都极为罕见。几天前，王顺胜跟着林江南去省城和江尚兰谈判，亲眼见过林江南遭受重大挫败时狼狈的模样，心底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得不承认，绥江县多年以来的政治生态本就不算正常，眼下更是到了极致。
安红一人身兼县委书记、县长两职，常务副县长由林江南担当，而这二人还是恋人关系。早在郑大明落马的时候，他就感慨过，绥江的官场格局彻底变了味道。
当然他也清楚，郑大明倒台、张铁江的常务副县长位置被林江南接手之后，县里各项工作推进，的确顺畅了很多。不少重大工程肉眼可见地步入正轨，尤其是鑫发房地产公司资产交还政府，这件事会给绥江县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可后续如何落地推进，绝不是单凭一腔热情就能办好。
而王顺胜自己，因为个人利益被林江南斩断，心气早已消沉。当年跟着郑大明做事，大伙都憋着一股劲头，公事私事绑在一起，既是为公家办事，也能为自己谋利。如今属于他的那份好处没了，只剩下纯粹的公务，哪里还提得起当初那股干劲。
郑大明在任那会儿，时常召集手下这帮人聚在一起，喝茶闲谈。大伙有时候说笑吹牛，有时候互通消息、交流内部情况。自从郑大明完蛋之后，这群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相聚的兴致。可每个人心里打的算盘、藏着的底牌，彼此之间全都心知肚明。
从李贵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里，王顺胜瞬间就看懂了：方才李贵富和林江南的谈话，是李贵富占了上风。
会议刚结束，冰雪乐园项目交由建设局牵头推进。凭着在发改委多年的经验，王顺胜心里清楚，房企平白拿出几百万给市民修建景观，说白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们必然是想借着这件事，从县里啃下一块更大的蛋糕。
房企老板和开厂办矿的实业老板根本不是一路人。这些地产商，大多借着时代风口而起，常年吃政策红利。吃喝玩乐，一个比一个在行，有的更是私生活混乱。想让他们真心实意回馈社会，前提要看政府能给到多大的利益。发改委这个部门虽然分量很重，但和建设局、交通局这类手握项目审批、落地实权的局办不一样。发改委更多是把握政策方向，统筹全县经济布局，充当主要领导的参谋智囊。
当年郑大明做县长，全盘统筹大局，交代下来的任务，他向来不折不扣落实。郑大明出事之后，县里一度陷入混乱。如今尘埃落定，林江南要找他谈话，他倒想瞧瞧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本事。不是他心存轻视，在他心里，这个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本该是由自己来坐。
眼下绥江县头等大事，就是以绥江县政府名义，开发省城中央大街那片千亩棚户区改造工程。他心里清楚，项目虽说已经交到绥江政府手里，但这是块不折不扣的烫手山芋。身为发改委主任，他早就看明白了，这项工程最后能不能稳稳攥在绥江县政府手中，结局尚且难料。
走进林江南的办公室，王顺胜心底又生出一股郁气。他已经四十五六岁，比林江南足足大了二十岁。如今被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像传唤普通下属一样叫来谈话，一股酸涩滋味涌上心头。但他面上不露分毫，脸上挂着笑容开口：“林县长，您找我。”
林江南站起身，笑着招呼：“王主任，坐，坐。”
林江南亲手为王顺胜倒了一杯水，笑着说道：“王主任，您是我的前辈。我刚接任常务副县长，经验不足，能力如何您也看在眼里。虽说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往后各项工作，还得仰仗您这样的骨干重臣，多多出谋划策。”
王顺胜也摆出谦虚的姿态：“哪里哪里，林县长，您是后起之秀，众望所归。您放心，您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林江南说道：“话不能这么讲。我需要各位发挥各自领域的专长。说白了，我只是汇总大家好的建议，最后拍板定夺。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不可能事事亲自过问。
“我想问你，眼下入冬，已经错过了最佳开工窗口期。可不少势力已经蠢蠢欲动，盯着省城中央大街那片地块。这块地，我们必须牢牢攥在绥江手里，一寸土地都不能让出去。现在难题摆在眼前，我们对项目情况两眼一摸黑，该从哪里着手？
“你也清楚，前段时间我们全都扑在华丰家私江老板的招商引资上面，如今招商黄了，我们就要把棚改这件事抓实抓牢。”
王顺胜立刻问道：“林县长，省城中央大街那片，足足一百栋楼，上万户拆迁群众。您觉得咱们绥江县，扛得住这么大的体量吗？单是启动开工，没有八到十个亿，根本动不起来。”
林江南说：“市里加上县里，已经筹措了五千万。这笔钱，就是要先摆出我们开工的姿态。”
王顺胜微微一惊。县财政挤出两千万，已经是竭尽余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市里承诺支援三千万，这里面会不会另有算计？他当即开口问道：“林县长，青冈市拿出这三千万，是不是也想从这个项目里分一杯羹？”
林江南说：“市里要分好处，也好过省里那些人把大半利益拿走。目前这只是初步动议，还没有最终敲定。我的想法是，咱们现在就要着手筹备复工，至少要拿出势在必行的姿态。不然，我们就会彻底陷入被动。
“现在形势已经很清楚。咱们要是不尽快进场，一旦这片土地被省城相关部门收回重新挂牌拍卖，最后我们两手空空，那脸可就丢大了。”
正说着，林江南的手机响了，是安红打来的，谈的正是这件事，通知他二人即刻动身前往青冈市，敲定那三千万资金。
林江南放下电话，对王顺胜说道：“王主任，那就先谈到这里。我和安书记马上赶往市里落实这三千万资金。我的想法你清楚，要大张旗鼓对外宣告，我们很快就要进场开工。至于施工单位，要不要沿用以前的建筑公司，由你们这边斟酌处置，后续情况及时向安书记和我汇报。就这样。”
王顺胜站起身，低头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林县长，您有没有考虑过，把几十栋楼盘划出来交给省里的大型开发企业来做，这样对整个项目的资金周转会更有利。既然咱们本来就要让出一部分利益，那谁能给我们带来更大好处，是不是该重新掂量掂量？青冈市政府只拿出几千万，可省城的大开发商要是能一次性投入几个亿，咱们当下就能打个翻身仗。
“咱们作为政府，若是能坐享其成岂不是更好？真要是大包大揽干到底，那咱们政府不就成了大开发商了？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路要怎么走，还得领导拿主意。那我先告辞了。”
王顺胜说完，转身走出林江南的办公室。他方才这番话，重重敲在了林江南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