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樣的場面，就是傻子也能夠看出些許名堂來，何況安紅又是絕頂聰明。
起初，她對羅和中抱著一份對上級領導的感激，心里沒有絲毫懷疑，更沒有多想背後藏著的算計。她篤定羅和中不會坑綏江，就算站在市里的角度，從這個收益豐厚的項目里爭取一部分利益，也算情理之中，畢竟這項目本身利潤空間巨大。
可她本就對韓建心存芥蒂，心底藏著幾分不滿，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輕視。盧景春她不算熟悉，但眼見韓建和盧景春一唱一和，一搭一檔，她瞬間就醒悟過來。原來這兩個人，是打算把綏江縣當成可以隨意薅取的羊毛。
沒錯，這些人嘴上打著幫扶綏江推進項目的旗號，言辭之間熱情懇切，可內里打的算盤，實在讓人難以接受。但她身為綏江縣委書記，身份擺在這兒，斷然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樣當場撕破臉面，和市級領導爭執翻臉。
況且前些日子，林江南就在這間會議室和韓建起過沖突，那件事已經傳了出去，外界對綏江的觀感本就已經頗有微詞，她不能再貿然激化矛盾。
安紅不動聲色地壓下心中翻涌的思緒，目光悄悄斜向身旁的林江南。她知道，眼下這種局面，需要有人把握分寸，戳破對方賬目中藏下的水分，但這話，不能由她這個縣委書記率先說出口。
而林江南又是何等聰明，他自然從安紅的眼神當中讀懂了她心態的變化。當然在這個時候，由自己唱白臉，要比安紅這個縣委書記，斷然拒絕市領導這番所謂的美意更恰如其分。可這話該怎麼講，極考驗說話的藝術。
他從前已經得罪過韓建，人家是青岡市堂堂的市長。雖然論排位與權力在羅和中之下，但在政府這條線，他就是實打實的一把手。
而對主管基建的副市長盧景春，從前林江南借著朱明友這層關系，對他尚且保有幾分敬重。可如今他和朱明友已然疏遠，連帶對盧景春也生出恨屋及烏之感，那份敬重便淡了下去。
這時青岡市建設局局長馬長友開口說道︰“安書記，林縣長。我作為青岡市建設局局長，對省城和咱們青岡市的房價走勢還算了解，對于土地增值的行情，也略知一二。我是真心佩服你們，拿下了這麼一個大金娃娃。不管這個項目從前是誰操盤，如今牢牢攥在綏江縣政府手里，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現在是2014年，房地產的體量跟前些年完全沒法比。先不說地價，單是房價也是蒸蒸日上。現在片區商品房單價，想壓住一萬塊一平米都不容易。根據我掌握的資料，這片棚戶區改造，在扣除大量動遷安置成本、落實各類政策性優惠之後，余下房源作為商品房對外銷售兩百個億的營收應該沒有問題。按照35%的毛利率來算，那就是七十億。當然這里面還要扣除相關的各類費用，可收益依舊十分可觀，到手三十個億的純利潤完全不是問題。”
這時財政局長張國華開口說道︰“三十個億是什麼概念？差不多抵得上綏江縣整整兩年的財政收入。這三十億，也比咱們青岡市上一年財政總收入的一半還要多。當然，扣掉前期投入，就算按十億來算，最後落袋的純效益至少也能有二十個億。”
這時韓建滿臉笑容開口說道︰“怎麼樣？這可是咱們財政局長和建設局長給你們算出來的賬。你們覺得這筆賬，貼合實際情況嗎？”
羅和中覺得這些人說話的口氣有些刺耳，隱隱帶著幾分威逼的架勢。誠然，他們都是青岡市的領導，平日里對縣里的干部這般講話，早就成了習慣。
但今天這場會議不一樣。這不是下達行政命令，是要從別人手里分走利益，說得更直白些，是要從人家碗里分一杯羹，本該好好商量才對。羅和中同樣想爭取利益最大化，可他多少還會站在綏江縣政府，站在安紅與林江南二人的立場掂量掂量。
羅和中開口說道︰“這麼看這筆賬是很可觀。這說明什麼？說明綏江縣委、縣政府，安紅書記和林江南同志，在危難關頭審時度勢，咬牙堅持，沒有放棄努力。要不然鑫發房地產公司徹底崩盤，賈中旺被立案帶走，還有人已經出事離世，省里相關部門完全有理由把這塊土地直接收回。這可是一塊聚寶盆。足以證明綏江這件事干得漂亮。我們也要充分體諒、維護綏江縣自身的利益。我們拿出資金幫扶扶持，本就是上級黨委、政府分內該做的事。”
在這幾次和安紅、林江南打交道的會面里，韓建這一回，才頭一次拿出身為領導該有的那份從容和藹。他面帶笑意開口說道︰“羅書記說得確實中肯。我們也認可綏江縣的班子，這件事辦得好︰第一，守住了國有資產，沒有讓財政資金白白流失；第二，牢牢抓住了這個難得的機遇。那咱們就談點實在的，安書記，林縣長。財政局長已經說了，市里勒緊褲腰帶，擠出八千萬支持項目，比起最初商議的三千萬，高出兩倍還多。所以，咱們也該說說實在條件，綏江縣這邊，總得拿出幾分誠意來吧？”
安紅一時難以接話，這番條件她實在不好開口回應。林江南卻神色淡定從容，臉上帶著笑意開口︰“韓市長、羅書記，感謝青岡市各位領導對綏江縣這個項目的鼎力支持。領導有什麼要求，盡管講。”
這時盧景春轉頭看向財政局長張國華︰“張局長，你主管財政，這筆資金對應的回報該怎麼核算，你心里清楚。這類情況在市里也並不少見。綏江縣是咱們青岡市下轄的縣，從情理和體制上來說，項目產生收益之後，理應上繳一部分財政收入。你來說說，我們收取多少回饋費用才算合理？”
林江南的心底砰砰直跳，他早就料到，眾人兜兜轉轉繞了這麼一大圈，最後就是要讓財政局長把底牌攤出來。天底下哪有財政局長不希望收益多多益善？雖說他的心態還不至于跌到谷底，但眼前這一番拉扯，內里藏著的算計，實在太過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