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局長這個角色本就十分特殊，叫人又愛又恨。大筆一批，資金需求給你落實，人人都喜歡他；若是卡著預算、不肯撥付，轉眼就會招人厭煩，甚至心生怨懟。
財政局就是整個政府的錢袋子，各級領導都會來找他開口要錢，可他手里終究不能憑空印出錢來。他本能地希望攥在手里的財力越多越好，眼下的張國華，顯然就是這般心思。
他就像一頭饑腸轆轆的野獸，猛然撞見眼前有這麼一頭肥羊。倘若不狠狠咬下一大口，把好處吞進囊中，仿佛就不配坐在財政局長這個位置上。
面對綏江縣委書記，縣長，他擺出一副萬般無奈的模樣，仿佛承受重壓、滿心為難的人是他。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慢吞吞開口︰“安書記，林縣長，實不相瞞，我這個財政局長當得難啊。羅書記，韓市長，盧市長一心惦記縣域經濟發展，我能怎麼辦？只能盡力大力支持。市里擠出這八千萬，不說要了我這個財政局長的半條命，至少又要多熬白不少頭發。”
說著，他苦笑一聲，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經生出不少白發的頭頂，神色轉而嚴肅︰“當然，扶持下級財政，本就是我這個市財政局長分內該做的事。這八千萬，資金一分都不會少。可要說這是純粹的財政撥款，好像又不太貼切。它也算不上單純的投資，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這筆錢並非普通基建投入，項目後續會產生巨大效益。既然能產生收益，那這筆投入理所應當要核算，算清楚它對應的價值回報。”
韓建和盧景春在一旁連連點頭，都覺得這位財政局長水平確實很高。一番話既守住了政治原則，又點明這筆錢不是無償撥付，是要產生巨大效益的。”
張國華接著說道︰“馬局長剛才算了一筆賬，在我看來，這筆賬估得還偏保守。這片商城片區最大的棚改項目，最終落袋的收益絕不止二十個億。依我保守估算，純利能在三十億往上，真實體量應該在三十五億到四十億之間。”
韓建立刻插話接話︰“說得沒錯，我認同張局長這個估算。現如今地價一天天往上走，房價就像雨後春苗，節節攀升。我們眼光得放長遠一點。等到明年開春正式動工，年底交付，就這一年時間，誰也說不準房價還能漲到什麼地步。”
林江南心里恨不得當場打斷張國華這一番荒謬的論調。這情景，活像是旁人憑空揣度盤算自家的家底，一心惦記家里能攢下多少銀子。退一步講，就算綏江縣這個項目真能賺到大錢，又和他這個市財政局長有什麼干系？
安紅越听韓建的說法，心里越是反感。她側頭瞥了一眼林江南，見他端坐在原位，神色平靜，面上看不出一絲波瀾。可她心里清楚，對于韓建這伙人的這套說辭，林江南絕不可能真的坦然接受。
林江南這時終于開口插話︰“趨勢看著好像是這樣。可這些終究都只是推測，沒有落到實處，誰也說不準。這世上，難道就只有一直漲價的東西，沒有跌價的嗎？”
張國華並沒有把林江南這番話放在心上。在他的固有印象里，林江南這個層級的干部，還沒有資格同他這位市財政局局長平等對話。
張國華說道︰“如果單純按普通投資來算，那就忽略、低估了市里給綏江縣注入這八千萬資金真正的作用與價值。投資講究產出回報，但這次市財政拿出八千萬扶持綏江縣推進項目建設，是上級對下級的支持。作為縣里，理應從項目產生的收益里上繳相應財政收入。按照不成文的慣例，我的想法是︰以綏江縣拿到二十億純利潤作為基數，上繳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十個億。當然，這二十億純效益里面，已經把綏江縣前期投入全部扣除，這可是實打實的淨利潤。”
安紅與林江南听到這個數字，不由得暗暗咋舌。就連羅和中也大吃了一驚，心里暗自暗罵︰不愧是財政局長，恨不能把別人兜里的錢全都摟進自己的筐子里。這已經不單單是獅子大開口，簡直是要斷人的生路。
他轉頭看向安紅和林江南。安紅臉上已經透出明顯的不悅，唯獨林江南，神色依舊，看不出半點異樣。韓建、盧景春，還有在場其他幾位市直部門的干部，臉上都隱隱露出笑意。
哪個部門、哪一級領導不缺錢？做官最舒心的光景，就是手握財權，大筆一揮，資金調度隨心應手。搞基建、辦民生，樣樣都要花錢，手里若是沒有錢，這個官當得還有什麼意思。只是韓建心里覺得50%的比例確實過高。
他笑著開口︰“安書記，林縣長，張局長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當然，市里這邊也可以讓出一部分利益，但底線不會低于四成，也就是八個億。”這時羅和中皺起眉頭開口︰“韓市長，我覺得咱們要的是不是太多了？這終究是綏江縣的項目。”
韓建立刻接話反駁︰“八個億多嗎？就算實打實二十億效益，我們只拿四成，這算多？綏江縣的項目，難道不是咱們青岡市的項目？”
這時盧景春開口說道︰“我覺得八個億是底線。比照同類項目，這片工程真實的收益遠不止二十億。就像剛才馬局長分析的，實打實的收益至少在三十五到四十億。在這種前提下，分給咱們青港市十個億都理所應當。那就按照韓市長說的，最低八個億，不能再往下降了。”
話說到這兒，青港市這邊一眾官員都閉了嘴，不再繼續發言。他們明顯停了下來，靜靜等著綏江縣這兩位領導給出回應。
林江南不停向安紅遞著眼色，示意她不要開口。這黑臉，他既然打算來唱，這個“包公”，就要一做到底。早先他已經得罪過韓建這位市長，就算今天再添幾分矛盾，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