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有回到工棚的時候，王鐵山正蹲在門口磨錘子。
“咋了？臉這麼難看。”
趙大有沒答話，把鞋往鋪板上一扔，人也跟著栽進被子里。
王鐵山磨了兩下錘子，停了，“又跟翠蘭吵了？”
被窩里悶出一聲哼。
“該。”王鐵山把錘子往石頭上一擱，“人家翠蘭跟你說好話你不听，非要去溝里晃蕩，現在知道慌了？”
趙大有掀開被子坐起來，眼楮通紅。
“鐵山，翠蘭她……她早就知道大萍的事了。”
王鐵山愣了一下。“啥？”
“她知道！工棚里那幫人嚼舌根，她全听見了！”
趙大有揪著自己的頭發，“俺還當她不知道，俺還想著兩頭糊弄……”
“你糊弄個屁。”王鐵山站起來，把錘子別在腰後頭，“人家翠蘭不傻，你身上那股味兒，肥皂搓三遍都蓋不住，她能聞不出來？”
趙大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她咋一直不鬧？”
“鬧啥？”王鐵山往礦坑那邊走，“鬧了你就不去了？鬧了你就老實了？人家那是懶得跟你扯，留著臉面呢，你倒好，真當人家是傻子。”
趙大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王鐵山走出幾步，回頭看他，“你現在咋打算？”
趙大有把臉埋進手掌里，“俺不知道……”
“不知道就滾去上工，別在這兒挺尸。”王鐵山聲音硬了，“礦上不養閑人，你再不去，月底扣你工錢。”
趙大有慢吞吞從鋪板上爬起來，套上褂子，腳踩進鞋里。
鞋底硌得腳心疼，他低頭一看，鞋幫子上沾了塊干泥，是翠蘭家門口的土。
他蹲下來，拿手摳那塊泥。
摳了兩下，沒摳干淨，反倒把泥摳散了，印子更深。
“磨蹭啥？走！”王鐵山在工棚外頭喊。
趙大有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往礦坑走。
---
食堂里，翠蘭在切蘿卜。
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比平時狠。
蘿卜塊切得大小不一，有幾塊直接飛出去，落在腳邊。
春花蹲在灶膛口添柴，抬頭瞅了她一眼，“你跟案板有仇？”
翠蘭沒搭腔，繼續剁。
劉素梅從水缸邊走過來，胳膊踫了踫春花的肩膀，使了個眼色，春花把話咽回去了。
棚子里安靜下來，只有刀落案板的聲音和灶膛里柴火 啪響。
過了好一陣子，翠蘭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切完了。”
她端起蘿卜塊往鍋邊走，經過春花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春花。”
“嗯？”
“俺跟趙大有，完了。”
春花手里的火鉗子停了，“啥意思？”
“就是完了。”翠蘭把蘿卜塊倒進鍋里，水花濺出來幾滴，“他要去溝里找大萍，俺不攔，他要跟俺掰，俺不求。”
劉素梅走過來，拿抹布擦濺出來的水，“你倆真掰了？”
“掰了。”翠蘭盯著鍋里的蘿卜塊，聲音干巴巴的，“他當俺是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俺翠蘭再不值錢，也沒賤到那份上。”
春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你早就知道大萍的事了？”
“知道。”翠蘭拿鏟子攪了攪鍋。
“工棚里那幫人嘴里沒把門的，啥都說，俺頭一回听的時候，還當他們胡扯，後來……後來俺自己聞見了他身上那股味兒。”
“那你咋不早問？”
“問啥？”翠蘭扯了扯嘴角，“問了他就承認了？問了他就斷了？俺又不是他屋里的婆娘，憑啥管他？”
這話硬邦邦的，噎得春花沒接上。
劉素梅蹲到灶膛口，往里塞了根柴，“那宋振江呢？你倆到底咋回事？”
翠蘭攪鍋的手停了一拍，“沒啥事，他對賬，俺配合，就這樣。”
“就這樣他給你摘草？就這樣他扶你胳膊？”劉素梅抬眼，“翠蘭，你當俺倆眼瞎？”
翠蘭的臉紅了，又白了，“他……他就是順手。”
“順手？”劉素梅站起來，“宋振江啥人？城里來的大學生，老板的親佷子，會計，他順手幫一個做飯的寡婦摘草？你信？”
翠蘭抿著嘴不說話了。
春花走到她跟前，壓低聲音，“翠蘭，那人不對勁，你心里得有數。”
“俺有數。”翠蘭把鏟子擱在鍋沿上，“俺不會再跟他單獨去庫房了，手鏈也還了，賬也對完了，往後他找俺，俺都當著你們的面應。”
“那就行。”春花拍了拍她的肩膀，“趙大有那邊，你真不打算再搭理了？”
翠蘭沒回答。
她扭頭往礦坑那邊看了一眼，灰塵漫天，影影綽綽的看不清人影。
“他愛去溝里就去。”她轉回頭，聲音輕了，“俺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
下午上工的時候，趙大有掄錘砸石頭，砸了兩下就走神。
錘子砸偏了，碎石崩在腳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黃毛在旁邊笑，“趙哥，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趙大有蹲下來揉腳，沒吱聲。
“跟翠蘭姐吵架了？”黃毛湊過來，“俺上午看見了，你跟宋會計差點打起來。”
趙大有抬頭瞪他，“你看見了？”
“看見了，俺在棚子後頭晾衣裳，瞧得真真兒的。”
黃毛壓低聲音，“趙哥，不是俺說你，翠蘭姐那人，脾氣是暴了點，可心眼實，你別真把人惹急了。”
趙大有站起來，把錘子往地上一杵，“俺跟她掰了。”
黃毛愣住，“掰了？”
“掰了。”趙大有掄起錘子，又砸下去，石頭崩開一條縫，“她愛跟誰好跟誰好，俺不管了。”
這話硬氣，可說完了，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反倒更沉了。
黃毛撓了撓頭，沒敢再問。
兩個人悶頭砸石頭，一直干到收工哨響。
趙大有拎著錘子往食堂走，走到半道又停了。
他往賬房那邊看了一眼，宋振江正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本賬本，往礦坑那邊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宋振江瞥了他一眼，沒打招呼，繼續往前走。
趙大有攥緊了錘子柄，指節發白。
他轉頭，往食堂走。
簾子掀開，三個女人正在收拾灶台。
翠蘭背對著他，在刷碗，刷得很用力，碗沿在水里刮得嚓嚓響。
“翠蘭。”趙大有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