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宋振江又托人傳話，說上回的賬還差幾袋面粉沒盤，讓翠蘭去對一下。
她本來不想去，春花說了，離那人遠點。
可宋振江傳話的人就站在食堂門口，當著好幾個礦工的面，她不好硬駁回去。
庫房里悶得人喘不上氣。
宋振江把最後一摞面袋子挪開，拍了拍手上的灰，“就這些，數目對上了。”
翠蘭站在三步開外，兩只手絞著圍裙帶子。
宋振江轉身往門口走，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走吧，出去透透氣，里頭灰大。”
翠蘭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庫房門。
日頭正好，曬在臉上火辣辣的。
宋振江走到牆根陰影處站定，從褲兜里掏出本藍皮賬本，翻了幾頁。
“這個月伙食，肉是七十八斤，比上回記的少了兩斤。”
“俺記得就買了那麼多。”翠蘭的聲音干巴巴的。
“嗯，對上了。”宋振江合上賬本，抬頭看她，“沒啥問題，就是上回弄混了。”
翠蘭松了口氣。
她手腕上那串貝殼手鏈早就不戴了，可被他目光掃過的地方還是發燙。
“那……俺回去了，灶上還燒著水。”
“等一下。”
宋振江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來，從她頭發上捻下一根東西。
麥秸稈，黃澄澄的，沾著點土。
“頭發上沾了根草。”他把麥秸稈舉到她眼前。
翠蘭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能感覺到他手指蹭過發梢的溫度，干燥，帶著點墨水味。
她沒躲，或者說，腦子懵了，忘了躲。
“謝謝……會計。”她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絆在土坷垃上，身子晃了一下。
宋振江伸手扶住她胳膊肘，“當心。”
就這一扶一穩的工夫，拐角後頭傳來腳步聲。
很重，一腳踩得碎石子 啪響。
翠蘭先听出來了，左腳比右腳狠。
趙大有。
他從工棚那邊繞過來，本來是想來找翠蘭問昨晚的事。
昨晚他去她家，院門閂著，敲了半天沒動靜，今天一上午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拐過棚子後頭的牆角，他一眼就看見了。
翠蘭站在陰影里，宋振江的手還搭在她胳膊上。
兩個人離得近，宋振江那件的確良襯衫白得刺眼，翠蘭的臉紅得跟抹了豬血似的。
趙大有腦子里嗡了一聲。
他大步沖過去，一巴掌拍開宋振江的手，力氣大，拍得宋振江踉蹌了半步。
“你干啥！”趙大有吼出來，嗓子劈了。
宋振江穩住身子，拍了拍手背。
他看著趙大有，沒惱，反而笑了一下，“趙師傅，火氣不小啊。”
“你他媽的對俺女人動手動腳！”趙大有胸膛起伏，脖子上的青筋蹦著。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頭差點戳到宋振江鼻子上。
翠蘭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紅褪了，只剩煞白。
“趙大有，你吼啥？”
“俺吼啥？你倆摟摟抱抱當俺眼瞎？！”
趙大有扭頭瞪她，眼珠子充血，“俺就說你這兩天咋不對勁，原來勾搭上——”
“放你娘的屁！”
翠蘭的聲音炸開，“宋會計幫俺摘根草，你哪只眼看見摟抱了？”
趙大有被噎了一下。
他確實沒看見摟抱，可那姿勢，那距離，那臉紅……
宋振江整了整襯衫領口，把賬本夾回腋下。
“趙師傅，你誤會了，我找翠蘭嫂子核對伙食賬，順帶問兩句出勤的事。”
他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大有根本不听。
“核對賬？核對賬用得著湊那麼近？核對賬用得著摸手？”
“那是扶一把，她差點摔倒。”
“放屁！”
宋振江搖了搖頭，沒再爭辯，他側過身，從趙大有旁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翠蘭一眼，“嫂子，賬對完了，沒啥問題。”
說完，他邁著步子往賬房那邊走了。
背影挺直，步子穩當，襯衫下擺在風里晃了兩下。
棚子後頭就剩兩個人。
趙大有喘著粗氣，胸口堵得發疼。
他轉過身，一把攥住翠蘭的手腕，“說，你倆到底咋回事？”
翠蘭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沒掙扎，抬眼看他，“你松開。”
“不松！你說清楚！”
“俺說啥？”翠蘭的聲音冷下來，“宋會計找俺對賬，礙著你了？”
“對賬？對賬他給你送手鏈？對賬他扶你胳膊？對賬他——”
“手鏈俺早還了！”
翠蘭猛地抽回手，手腕上一道紅印子，“趙大有，你憑啥管俺？你是俺啥人？”
趙大有愣住。
翠蘭盯著他，眼楮紅了，可沒掉淚。
“俺跟宋清清白白，不像有些人，夜里翻山梁去溝里找野女人。”
這句話像把刀，捅在趙大有心窩子上。
他張了張嘴，嗓子發干，“你……你胡說啥？”
“俺胡說？”翠蘭扯了扯嘴角。
“趙大有，你身上那股雪花膏味，當俺鼻子是擺設？你夜里去溝里，當俺不知道？”
趙大有的臉唰地白了。
“你……你早就曉得？”
“曉得。”翠蘭的聲音平下來，平得嚇人，“工棚里那幫人閑聊，說得明明白白，誰去了溝里，找了誰，給了多少錢，俺都曉得。”
趙大有的腿軟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土牆上。
翠蘭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頭那股酸澀的疼忽然就散了，剩下的是一片空蕩蕩的涼。
“你要去找大萍，就去。”
她彎腰，從牆根撿起一只破布鞋，趙大有落在食堂門口的，鞋底磨偏了那只。
她把鞋扔過去，砸在趙大有腳邊。
“順手把你的破爛帶走。”
趙大有沒接，鞋掉在地上，揚起一小撮灰。
翠蘭轉身往棚子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她沒回頭，聲音飄過來。
“趙大有，俺不是你屋里的牲口，你想騎就騎，想拴就拴，你要去溝里，現在就去，俺不攔你。”
說完她掀開棚子簾子進去了。
趙大有站在牆根，日頭曬在背上，汗從脊梁溝往下淌。
他低頭看著那只鞋，鞋面還沾著翠蘭家門檻下的黃泥。
他彎腰把鞋撿起來，鞋幫子軟塌塌的，攥在手里一點分量都沒有。
棚子里傳來鍋鏟刮鐵鍋的聲音，春花在問翠蘭水開了沒有。
翠蘭應了一聲，嗓門硬邦邦的。
趙大有攥著那只鞋，在原地站了很久。
日頭從頭頂偏到西邊，影子拉得老長。
最後他把鞋塞進懷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工棚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棚子簾子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