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火車站貨場，水泥包從車皮上卸下來，灰粉揚得人睜不開眼。
王鐵山扛著一百二十斤的水泥包從跳板上走下來，膝蓋彎著，腳底板踩在凍硬的地面上打滑。
他把包往垛子上一甩，灰粉炸開一團，嗆得旁邊的人罵了一句。
他沒搭理，轉身又上了跳板。
一上午扛了四十三包。
黃毛他哥老黃在旁邊拿本子記數，鉛筆頭舔了又舔，劃了一道正字。
“鐵山，歇會兒吧，吃口東西再干。”
王鐵山從跳板上下來，兩條腿打顫，膝蓋彎了兩下才站穩。
他走到貨場邊上那堵矮牆根底下，背靠著牆蹲下來，從懷里掏出一個饅頭。
饅頭是昨天蒸的，擱了一宿凍硬了，咬一口嘎巴響，里頭的棒子面渣子硌牙。
他一口一口地啃，嘴里沒唾沫，干咽。
風從貨場北邊那個大豁口灌進來，卷著水泥粉和碎紙片，打在臉上。
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春花縫的那道暗線把袖口箍得嚴實，風鑽不進去。
吃了半個饅頭，喉嚨干得咽不動了。
他把饅頭揣回懷里，從地上撿起搪瓷缸子，里頭是早上灌的涼白開，結了一層薄冰碴子，拿指頭戳開，灌了兩口。
貨場外頭停了一輛吉普車。
軍綠色的漆面擦得干淨，輪轂上濺了點泥點子，在這灰撲撲的貨場邊上扎眼得很。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呢子大衣，黑色的，領子立著，里頭露出白襯衫的領尖。
皮鞋擦過了，踩在貨場門口那層水泥灰上，走兩步就蒙了一層。
宋振江。
他手里夾著個黑皮夾子，跟貨場管事的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管事的點著頭往里指。
宋振江順著手指方向往里走，從那些蹲在牆根底下啃干糧的工人身上掃過去。
掃到王鐵山的時候，腳停了。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遠，中間橫著一排水泥包垛子。
宋振江往這邊走過來了。
皮鞋踩在碎石地上，步子不緊不慢，呢子大衣的下擺蹭著膝蓋。
他走到王鐵山跟前，從大衣兜里掏出一盒煙。
“鐵山哥。”
王鐵山蹲著沒動，仰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饅頭。
宋振江把煙盒打開，抽出一根遞過去，帶濾嘴的，白桿兒，金字。
王鐵山沒接。
宋振江的手懸了兩秒，收回去了，自己叼上一根，劃火柴點了。
“你怎麼在這兒？”
王鐵山把饅頭最後一口塞進嘴里，腮幫子鼓著嚼了半天，咽下去。
“扛包掙錢，不在這兒在哪兒。”
宋振江蹲下來了，呢子大衣的下擺拖在地上，蹭了灰他也沒管。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吸了一口，煙被風吹散了。
“礦上散了以後，我跟我叔到了市里，在建材公司。”
他拍了拍手里的黑皮夾子，“過來對個賬。”
王鐵山“嗯”了一聲，沒搭話。
宋振江抽了半根煙，掐滅了，煙頭搓在鞋底下。嘴張了兩回，沒張開。
“老井村……現在怎麼樣了？”
王鐵山側頭看他。
宋振江的臉刮得干淨，下巴那塊青茬子也修了，襯衫領子雪白，大衣扣子一顆不少。
手指頭干淨，指甲剪得齊整，一點繭子都沒有。
“你問村里，還是問人？”
宋振江手里捏著黑皮夾子的邊角，捏得皮面起了褶。
“都問。”
王鐵山把缸子擱在地上，拍了拍腿上的水泥灰，站起來了。
他比宋振江高半頭，往下看著他。
“路還是那條爛路，修了大半，還卡著，莊稼收了，不夠吃到開春，水井凍了，得砸開冰才能打水。”
宋振江嘴唇動了動。
“我留了錢——”
“二十塊。”
王鐵山打斷他。
“你留了二十塊。”
他伸出手來，五根手指頭張開，水泥灰嵌在每一道指紋里，指甲縫里是黑的。
“二十塊能干啥？能替她挑水？能替她劈柴？能替她把那堵漏風的牆糊上？”
宋振江沒出聲。
王鐵山把手收回來，往褲兜里一揣。
他的嗓子不高不低，跟平時說話一個調，可每個字落在宋振江耳朵里都帶著分量。
“這個冬天，老井村那些寡婦，有一個算一個，全在熬。”
“熬日子，熬時間，熬的過去了就等開春，熬不過去……”
宋振江站在那兒，呢子大衣被風灌得鼓起來，整個人卻往下矮了一截，兩條腿像是釘在了地上。
王鐵山沒再說下去，腳邁開了，往跳板那邊走，水泥灰在腳底下揚起一層薄霧。
宋振江站在原地。
風把他大衣領子又吹翻了，他沒伸手去壓。
手里的黑皮夾子垂著，皮面上落了一層細細的水泥粉。
貨場散了工，天色壓成青灰。
宋振江坐進車，賬本夾在膝蓋上，水泥粉還沒從大衣上抖干淨。
王鐵山站在那里說的話還在轉。
“熬日子，熬時間，熬得過去就等開春，熬不過去……”
他沒讓司機開燈，路燈一個個過去，進了山路就什麼都黑了。
快到老井村的時候，車停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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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院門響了。
翠蘭沒動。
她裹著被子坐在炕沿上，煤油燈點著，手里捏著一截蠟燭頭，盤算著還能撐幾天。
腳步聲進了院子，踩在碎石地上，不急不慢。
不是本村人的步子，本村人走路踩哪哪都是路，這步子輕，腳尖先落地，是皮底鞋。
她把蠟燭頭擱在窗台上，沒起來。
簾子掀開了。
宋振江站在門口，呢子大衣上一路的風塵，下擺濺了泥點子，手里沒拎東西。
翠蘭掃了他一眼，收回來，接著盯那截蠟燭頭。
“你怎麼來了。”
不是問，隨口扔出來的。
宋振江進來了，在燈底下站著，嘴張了兩下，什麼都沒冒出來。
翠蘭等了三秒，掀開被子。
棉襖扣子從上往下，一顆一顆地解，解到第三顆，她抬頭看他。
“二十塊錢，一次？”
聲音干癟，跟說今天菜漲價了是一個腔調。
宋振江臉上的表情走了一走，又收了回來。
翠蘭摸到第四顆扣子，他開口了。
“別解了。”
翠蘭的手停了一拍，接著解。
“你來不就是為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