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刘素梅家来了个生人。
二十七八岁的后生，穿着军绿棉袄，背上一只灰帆布包，脸冻得两坨红，站在巷口东张西望。
拴住正在院门口拿笤帚扫雪渣子，抬头看见那人，笤帚杵在地上不动了。
是他亲舅舅，张奎。
拴住张嘴要喊，灶房里刘素梅正在刷锅，哐当一声铁锅磕在灶台上，她探出半个身子，一眼扫见巷口站着的人。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
张奎也看见了院门口的拴住，脸上笑开了，加快脚步往这边走，帆布包在背上晃荡，嘴已经张了——
“姐——”差点叫了出来。
刘素梅从灶房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攥住拴住的后脖领子，声音压着，语速却极快。
“拴住，叫叔叔。”
拴住仰头看她，嘴巴半张着，脑子没转过弯来。
刘素梅指甲掐进他后脖领口那块肉里，拴住吸了口凉气，那声“舅——”硬生生拐了个弯。
“叔……叔。”
张奎愣在院门口，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半截，一只脚跨进门槛，一只脚还在外头。
刘素梅已经松了手，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脸上挂了层笑，不浓不淡的。
她侧身让了让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院里劈柴的老李听见。
“进来吧，路上冷不冷？”
张奎的喉结滚了一下，看了一眼蹲院子里的老李，一下就全明白了。
嘴边的“姐”拐了个弯，变成了“嫂子”。
两步上前拍了拍拴住脑袋，“嫂子，拴住又长高了。”
院子西头，老李正蹲在柴垛跟前，斧子举到一半，没落下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
年轻后生，眉眼跟刘素梅有三分相，个头不矮，腰板直，笑起来一排白牙。
身上那件军绿棉袄洗得发白了，可人精神，不像干惯粗活的，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刘素梅走到院子中间，一手搭在拴住肩膀上，另一手冲老李那边比了比。
“老李，这是俺前夫的弟弟，张奎，过年来看看拴住和小月。”
又转头对张奎。
“这是老李，矿上的工友，帮俺家干活的。”
老李手里的斧子悬在半空，虎口攥着柄，骨节绷紧。
矿上的工友。
帮忙干活的。
他脑子里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滚，滚了三遍，滚出一股闷气顶在胸口。
斧子落下去了，歪了，木段没劈开，刀刃卡在里头，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坐吧，喝水。”
老李先撂了斧子进屋，从灶台边上端了搪瓷缸子搁在炕桌上，往前推了推。
故意客气。
跟自己家里来了外人似的客气。
张奎跨进屋，脚底板在门槛上磕了磕雪渣子，进来前眼珠子转了一圈。
墙根新糊的黄泥，灶台旁码得整齐的劈柴，炕头叠好的男人棉袄，枕头边上搁着半包旱烟丝。
什么都看清了。
他跟刘素梅对了一眼，快，不到一秒。
刘素梅下巴动了一下。
张奎坐到炕桌边，两手搓了搓，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罐奶粉，铁皮罐子，递给刘素梅。
“嫂子，给小月的，县里买的，贵了两毛，但比镇上那种冲得开。”
刘素梅接了，掂了掂分量，满罐。
一双棉手套，藏蓝色粗线织的，递给拴住。
“你手上裂了吧？戴这个，俺托人从部队里带出来的，结实。”
拴住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头是薄绒的，新的，没人戴过。
他两只手塞进去，攥了拳头，咧了嘴笑。
帆布包掏到见底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条围巾。
红格子的，细呢面料，柔软，叠了四折还薄一片。
张奎站起来，走到刘素梅跟前，两手把围巾展开，绕着她脖子松地搭了一圈。
“嫂子辛苦了，入冬那阵子俺在外头跑活儿没顾上来看你们，这条围巾暖和，挡风。”
他收手的时候指头蹭过刘素梅肩膀，轻的，一个晚辈对嫂子的自然亲近。
老李坐在炕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截柳木棒子。
那是他给小月削的拨浪鼓，削了三天了，鼓柄还没削圆。
他低头接着削，刀片刮着木头，声音比刚才重了。
木屑落在裤腿上，他也不掸。
张奎坐回去，喝了口水，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头点着桌面。
“嫂子，俺哥走了都快两年了吧？”
刘素梅在灶台边收拾奶粉罐子，头没回。
“一年零六个月。”
“小月都该会走了吧？”
“会了，走得歪，老摔。”
张奎叹了口气，拍了下大腿，“俺哥要是还在……”
这话没说完，尾巴吞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老李手里的刀片嵌进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他把木棒往炕桌上一撂，站起来走到灶房，舀了碗凉水灌了两口。
水凉，从嗓子眼一路灌到胃里，冰得打了个激灵。
人都死了两年多了，这个弟弟跑来献什么殷勤？
拴住叫他叔叔，小月的奶粉他买，围巾往人脖子上绕，一口一个“嫂子”叫得顺溜。
前夫的弟弟。
老李嘴里那口水咽下去了，嗓子眼里发涩。
刘素梅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么个人。
前夫家的事，她一个字没说过。
按她的说法，前夫家那头早断了来往，娘家也不亲。
那这小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灶房帘子后头传来刘素梅的声音，平的，跟平时跟他说话的调子不一样，温和了半分。
“张奎，中午在这吃，俺蒸馒头。”
“行嘞嫂子，俺帮你烧火。”
张奎站起来往灶房走，从老李身边侧身过去的时候，冲他笑了笑。
“李哥，中午一起吧？”
李哥。
老李从灶台边上让开身，把位置腾出来，嘴里应了一声“嗯”，回了里屋。
他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
那截没削完的拨浪鼓木柄搁在桌上，刀片还卡在里头，歪着。
灶房里传来张奎和刘素梅说话的声音，断续续的，张奎嗓门不高，但话多，一句接一句。
问小月会不会叫人了，问拴住在学堂成绩咋样，问今年收成好不好。
刘素梅一句一句地答，语气松快，不是跟他说话时候那种板着劲的调子。
拴住从院门口跑进来，新手套戴着，举到他跟前。
“李叔你看，暖和。”
老李扯了扯嘴角，“嗯，好东西。”
拴住缩着手在手套里头攥了攥，声音压低了些。
“李叔，俺……俺叔叔说中午做排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