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梅走到灶房門口，背靠著門框，兩手抱在胸前。
“李德厚，你是自由身，光棍一條，沒領證沒拜堂，你愛上哪上哪，俺管不著。”
老李把棉帽往兜里一塞，兩步上前。
“你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你自己琢磨。”
劉素梅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踩在節骨眼上。
“俺跟你搭伙這些日子，洗衣做飯燒炕挑水，拴住叫你李叔，小月讓你抱，你進了這個門就跟自己家一樣。”
她頓了一下。
“可這不是你家，你想啥時候走就啥時候走，想去找誰就去找誰。”
老李胸口那股子悶氣往上頂。
“俺去溝里，是因為你！你當著張奎的面管俺叫工友！幫忙干活的！”
他嗓門起來了，在院子里嗡著。
“俺在你家干了多少活兒？豬肉是俺扛回來的，白面是俺背回來的，缸是俺挑滿的，俺圖啥？你管俺叫工友？”
劉素梅沒退。
“那你想讓俺怎麼叫？當著張奎的面叫你什麼？男人？那你是俺男人嗎？領證了嗎？”
老李嘴張了，沒出聲。
院子里風灌過來，把柴垛頂上的碎屑吹了一地。
劉素梅聲音降了半分，可字扎人。
“你不說那個話，俺就不能認你那個身份，你不認俺，俺憑什麼認你？”
老李兩手攥著棉帽，指節發白。
他喉嚨里滾了兩下，嗓子眼發緊。
“那你小叔子呢？巴跑來，圍巾往你脖子上繞，還給你介紹豆腐坊——”
“那是他的主意，俺點頭了嗎？”
劉素梅打斷他，“俺要是想跟豆腐坊的過，還用等你在這跟俺吵？”
老李堵住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誰家院里狗叫了兩聲，又歇了。
劉素梅把圍裙角從腰帶里抽出來，手指頭絞了兩下。
“李德厚，俺把話撂這兒，你想肩挑兩房，也不是不行。”
老李愣了。
“拿錢。”
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蹦出來，輕飄飄的，往地上砸卻沉。
“你想在外頭養著小翠，俺不攔你，但俺這邊的開銷你一分不能少。”
“拴住的學費，小月的奶粉，俺家的柴米油鹽，你不能短了俺的。”
老李臉上的血往上涌。
“劉素梅！你就認錢是不是！”
“俺不認錢認什麼？”劉素梅聲音拔了半寸，“認你自由身？認你進了溝里找小翠？俺哪兒虧過你？”
老李嘴里發苦，舌根發澀。
他想說沒有，想說今天是鬼迷心竅，想說以後不去了。
可話到嘴邊，全堵著。
劉素梅等了他幾秒，沒等到。
她轉身進了灶房，簾子落下來，鐵鍋磕了一聲。
老李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天黑透了，連月亮都沒有，風從四面往脖頸子里鑽。
他蹲了下去，手掌撐著地面，凍土硌著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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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兩人一句話沒說。
老李在西屋躺著，劉素梅在東屋，隔著一堵土牆，什麼聲音都沒有。
小月半夜哭了一回，劉素梅起來喂了奶粉，搖床嘎吱響了幾下，又靜了。
天擦白的時候，老李起來了。
他把鋪板上的被子疊了，枕頭擱回去，手伸進褲兜里摸了摸。
零散幾張票子揉成一團，他蹲在地上一張展開，數了數。
五十三塊六毛。
他把零的收回兜里，五張大團結攥在手心，站起來，走到灶房。
灶台干淨，碗扣在瀝水架上，水缸滿著，他昨天挑的。
他把五十塊錢壓在灶台上那只搪瓷缸子底下，壓了一半露了一半，能看見。
然後回西屋拿了他那件舊棉襖披上，旱煙袋子塞進兜里。
院門沒閂，他從里頭輕輕拉開，門軸響了一聲，不大。
出了門，腳底板踩在巷子里，凍土嘎 響。
他走出十幾步，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劉素梅家的院門半開著，灶房沒亮燈，窗戶紙灰蒙蒙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老李攥了兜里那三塊六毛錢，轉過身，往村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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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素梅是被拴住搖醒的。
“娘，李叔走了。”
她坐起來，頭發散著，被子滑到腰上。
“灶房有錢，五十塊，壓在缸子底下。”
劉素梅坐在炕沿上，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松搭著。
屋外天亮了，雞叫了兩遍了。
她沒起來。
拴住站在簾子口，手里攥著那雙新棉手套，張奎給的那雙。
他看著他娘的側臉，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半晌，劉素梅吸了口氣，手撐著炕沿站起來了。
“拴住，生火，熬粥。”
她趿拉著鞋走到灶房，搪瓷缸子底下那五十塊錢露著一截邊，票子被壓得平整，是攥過又展開的。
劉素梅把錢抽出來，折了兩折，塞進藍布口袋里，系緊了繩口。
灶膛里塞了柴，火柴劃著了，火苗子躥上去，舔著柴皮。
灶房暖起來了。
春花是下午回來的。
竹籃空了，里頭就剩一塊她娘塞的臘肉，拿荷葉包著，油漬浸透了兩層。
大壯跑在前頭，棉鞋底子磕在院門檻上，啪的一聲鑽進灶房去了。
“叔！俺回來了！”
沒人應。
春花跨過門檻，院子里靜得不對。
西屋門半開著，鋤頭柄擱在門口地上，削了一半。
木屑散了一地，柄面坑窪窪，不像是人手削的，像是拿銼刀亂剮的。
王鐵山從里屋出來了，手里攥著把銼刀。
他接過籃子，掂了掂，往灶台上一擱。
“你娘咋樣？”
“還那樣，腿疼，坐炕上沒下來。”
春花解圍巾，手凍得紅，指頭僵著繞了兩圈才解開扣。
她抬頭掃了一眼王鐵山。
不對。
五官還是那五官，肩膀還是那肩膀。
可人站在灶台邊上，腰沒挺直，背往前佝著，手里那把銼刀換了兩回手，攥著又松開。
春花把圍巾搭在窗台上。
“俺不在這兩天，家里出啥事了？”
“沒有。”
快了半拍。
春花蹲下來往灶膛里塞柴，火柴劃著，火苗子舔上來。
她沒回頭，從灶膛口那截亮光里瞟了一眼，王鐵山蹲在西屋門口，銼刀擱在膝蓋上，兩手撐著，人矮了半截。
粥熬上了，春花蓋了鍋蓋出來。
“鐵山。”
“嗯。”
“你看著俺。”
他抬了頭，臉往旁邊偏了一下，手又去摸那把銼刀。
春花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你要是不說，俺自己去打听，這村里沒有俺打听不出來的事。”
王鐵山喉結滾了一下，銼刀往牆根一撂，站起來了，兩手在褲腿上搓了搓。
“沒事，春花，真沒事，俺就是……”
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沒出來。
春花等了幾秒，他就是不吐。
“行。”
轉身出了院門，拐進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