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剛過，坡上的草還沒綠透，黃里頭冒著一層薄綠。
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停了輛墨綠色吉普車。
輪胎上裹著一層干泥，擋風玻璃沾了好幾只死蟲子，引擎蓋上的漆皮崩了兩塊，露出底下銹跡。
車門開了，下來個人。
二十七八，短寸頭，軍綠夾克洗得褪了色，袖口那兒磨出了白邊。
腳底下一雙解放鞋，鞋幫子上沾著黃泥，新踩的，還沒干。
背上一只軍綠帆布包，包帶子勒在肩膀上，包底沉甸甸地墜著。
他站在老榆樹底下，抬頭看了一圈。
土路往村里延伸，兩邊是黃泥院牆，高矮不齊。
遠處炊煙升了兩股，稀薄，風一吹就散了。
坡上頭隱約能看見采石場的輪廓，鐵架子戳在山腰上，沒人動。
他往前走了。
大隊部在村子正中間，兩間磚瓦房，門口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干上釘著塊木板，上頭的字漆掉了大半，勉強能認出“老井村大隊”幾個字。
趙德貴蹲在門檻上曬太陽，背靠著門框，旱煙桿夾在指縫里，煙絲燒得只剩個底。
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
腳步聲近了，他掀開一只眼皮。
生面孔。
趙德貴把煙桿從嘴里拔出來，撐著膝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兩眼。
“你誰？”
“陳衛國，縣里派的，新支書。”
趙德貴手里的旱煙桿磕在鞋幫子上，煙灰抖落一截。
他嘴動了兩下，把剩下的話嚼碎了咽回去。
“縣里派的？俺咋不知道？”
“公函昨天發的，您沒收到正常，郵遞員腿慢。”
陳衛國從夾克內兜掏出兩張折了三折的紙，抖開，遞過去。
一張介紹信，一張任命文件，公章蓋得方正，紅墨還沒褪色。
趙德貴接了。
他不識幾個字，可公章他認得，縣委的。
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嘴唇抖了兩下，沒出聲。
旱煙桿重新夾回嘴里，他吸了一口，煙絲早滅了，吸了個空響。
他轉身進了大隊部。
陳衛國跟進去。
屋里暗，窗戶缺了塊玻璃拿報紙糊著。
靠牆一張辦公桌，桌面漆起了泡，上頭壓著一摞發黃的文件，最上面那份落了層灰。
陳衛國把帆布包擱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趙德貴沒坐，站在門口。
“趙叔，村里現在多少戶？”
趙德貴翻了個眼皮，“你問這個干啥？”
“摸底。”
“七十三戶，算上嫁出去的，實打實住著的，六十八。”
陳衛國從帆布包里掏出個硬皮本子，翻開，鉛筆記下了。
“耕地多少畝？”
“三百出頭，水澆地不到一半，剩下的靠天吃飯。”
“後山采石場，現在啥情況？”
趙德貴的煙桿在手里轉了一圈，聲音往下壓了半截。
“關了，年前就關了，人都散了。”
“因為啥關的？”
“你縣里來的，不比俺清楚？”
陳衛國抬起頭，看了趙德貴一眼，沒接這話。
他把鉛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趙叔，俺不繞彎子，縣里讓俺來，就是因為這個礦，死了人，出了事，後續的事一直沒人管。”
趙德貴煙桿攥得更緊了，嘴皮子繃著。
“那些寡婦的撫恤金，到位了沒有？”
趙德貴往門外吐了口唾沫，“發了，早發了。”
“發了多少？”
“按上頭定的數。”
“上頭定的是一千二，到手多少？”
趙德貴的煙桿從嘴里拔出來，桿子頭朝著陳衛國點了點。
“後生，你來是當支書的，不是來查賬的。”
陳衛國沒動。
“賬俺也得看。”
趙德貴的臉沉下來了。
兩個人在這間灰撲撲的屋里對著，門外頭風灌進來，把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面那張吹得翹了角。
趙德貴先走了，旱煙桿夾回腰帶上，腳步踩在門檻上頓了一下。
“你愛看就看，鑰匙在第二個抽屜里。”
人出了門，腳步聲往巷子深處去了。
陳衛國坐在桌前沒動，手指頭在硬皮本子上敲了兩下。
他站起來，把帆布包拎起來擱在窗台上，拉開第二個抽屜。
一串鑰匙，銹了大半，拿出來在手里掂了掂，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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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趙寡婦先傳出去的。
她上午去大隊部旁邊的水井打水，瞧見了那輛吉普車，又瞧見陳衛國從大隊部出來，在院子里的壓水井前洗臉。
中午還沒過，半個村子就傳遍了。
“縣里來了個當官的，年輕的，長得精神。”
“來干啥的？”
“說是新支書。”
“支書？趙德貴呢？”
“趙德貴是大隊長，支書的位子空了三年了，上頭一直沒派人。”
春花是在地里翻土的時候听見的。
隔壁畦子的周嬸扯著嗓子沖這邊喊了一句。
“春花，大隊部來了個新官兒，你知道不？”
春花手里的鋤頭沒停，“不知道。”
“年輕後生，听說是當兵退伍的，規矩大著呢，一來就跟趙德貴拍了桌子。”
春花直起腰，擦了把汗。
拍桌子這事她不信，趙德貴在村里蹲了二十年，誰拍過他桌子？
她沒接話，低頭接著刨土，心里頭轉了一圈。
縣里派人來，肯定跟礦上的事有關系。
礦塌了，死了人，後頭的事情稀里糊涂就過去了。
撫恤金發了，可發了多少，誰見過條子？
趙大牛那份，八百塊，當初葛順花拿去了六百，剩下的本來公家還要來借，她當時捂著沒給。
這些事她不提，提了也沒用。
可如今來了個管事的……
春花把鋤頭往肩上一扛，收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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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翠蘭在灶房蒸饅頭，灶膛燒著，鍋蓋冒著白汽。
門板響了兩下。
她掀開簾子，春花站在院門口，手里拎著一把從地里薅回來的青蒜苗。
“進來。”
春花把蒜苗擱灶台上，靠著門框，聲音壓著。
“听說了沒？大隊部來人了。”
“听到了，趙寡婦滿村嚷。”翠蘭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饅頭還沒起來，蓋回去。
“你說這人來……跟礦上的事有沒有關系？”
翠蘭手里的火鉗在灶膛里撥了撥，炭火移了個位置。
“管他有沒有關系，跟咱們有啥相干。”
“翠蘭，你想，當年那個撫恤金——”
“別想了。”翠蘭打斷她，火鉗擱在灶台邊上，聲音不高。
“吃都吃進去了，還能吐出來？趙德貴干了那些事，沒人管了三年，來個後生就管了？”
春花靠著門框沒吭聲。
灶房里安靜了一截，鍋底水燒得咕嚕響。
翠蘭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竄高了，照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側過身子夠柴火的時候，腰那兒的褂子繃了一下。
春花瞥見了。
四個多月了。
“翠蘭。”
“嗯。”
“不管那個新來的是干啥的，反正跟咱沒壞處，有人管總比沒人管強。”
翠蘭把灶門關了，拿火鉗掛上，她往小板凳上坐下來，手不自覺擱在小腹上。
“春花，俺不盼誰來管。”
她頓了頓。
“俺就盼這壇子腌菜能賣出去，盼面袋子里能有糧食，盼這個肚子里的東西平安安落地，旁的，俺不想了。”
春花蹲下來，手搭在翠蘭膝蓋上，攥了一下。
饅頭熟了，鍋蓋頂開一道縫，白汽呼往外涌。
翠蘭撐著腰站起來，拿帕子墊著手把鍋蓋揭了。
四個饅頭，白胖，裂了口，熱氣撲面。
她拿了兩個出來，拿塊舊布包了，塞進春花懷里。
“拿著，給大壯和妮子。”
“俺不——”
“拿著。”翠蘭把她往門外推了一把，“回去吧，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