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梅沒接。
春花的手在妮子背上停了一拍。
陳衛國沒點名，把話岔了一下。
“這事不急著定，今天先說路怎麼修，分幾段，每段多少人，工期怎麼排，大伙兒回去想，願意出工的明天來大隊部報名。”
他從桌上那摞紙里抽了一張出來，炭筆畫的路線圖，標了塌方點，標了需要壘坎子的位置。
“第一段從村口到石橋，兩里，塌得最厲害，先修這段，石料從鎮上拉，水泥俺已經聯系了供銷社，下周能到。”
底下開始嘀咕了。
有說家里走不開的，有說身子骨不行的，有問一天管不管飯的。
陳衛國一個一個答，不管飯，自己帶干糧，一天工四毛錢補貼，從扶貧款里出。
四毛錢。
這三個字落下去，嗡聲小了一半。
四毛錢不多，但對這些女人來說，能換一斤玉米面。
趙寡婦算得快，“那干一個月，十二塊？”
“看工期，快的話二十天能完第一段。”
趙寡婦往後一靠，不嚷了，十二塊錢的賬誰都會算。
劉素梅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了，擱在膝蓋上，指頭點了兩下。
春花側過身子看她。
劉素梅沒看她，盯著前頭那張地圖。
趙德貴從角落站起來了，旱煙桿夾在手里，往門口走。
走到陳衛國跟前停了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听見。
“後生，三千塊花完了，路沒修好，賬找誰算？”
陳衛國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站直了。
“趙叔，俺的名字蓋在批條上。”
趙德貴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什麼，煙桿夾回腰上，出了門。
人散了，板凳挪開，腳步聲踩得地面灰撲撲的。
春花抱著妮子出來，妮子在懷里扭，嫌熱。
劉素梅走在她後頭，步子不快。
兩人出了大隊部院門，轉進巷子，走了十來步。
身後傳來腳步聲，解放鞋底磕著碎石子，有節奏，不緊不慢。
“劉大姐。”
劉素梅腳步沒停。
春花回了頭，看見陳衛國站在巷口，手里攥著那本硬皮筆記本，鉛筆夾在耳朵後頭。
“啥事？”劉素梅人往前走著，聲音往後扔。
陳衛國跟了兩步上來。
“修路這個事，俺想請你當副組長。”
劉素梅的腳落在地面上，鞋底蹭了一下碎土，步子慢了，但沒停。
“俺一個腌咸菜的婆娘，當什麼組長。”
“你腌菜能掙錢，說明你腦子活，村里人服你，上回修後山的路，你和春花嫂子組織的，沒人鬧事沒人偷懶，這就是本事。”
劉素梅站住了，轉過半個身子。
春花抱著妮子站在旁邊，沒插嘴。
劉素梅看了他兩眼。
陳衛國站在巷子里，筆記本攥在手里，鉛筆還夾在耳朵後頭，鞋面上的泥干了一層疊一層，最底下那層已經發白了。
“俺一個腌咸菜的婆娘，管什麼組長。”
劉素梅把話撂下，轉身走了。
春花抱著妮子跟上來，沒吭聲。
陳衛國沒走，腳步跟上了，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劉大姐，俺不是讓你白干。”
劉素梅沒回頭。
“修路期間出工的，按工時記公分，秋後分糧能多分三十斤。”
腳步慢了。
三十斤。
劉素梅腦子里翻了一遍——三十斤苞米面，一家四口省著吃，能撐小半個月。
拴住正長個子的時候，飯量見漲，上回啃窩頭一頓吃了三個，第二天早上還說餓。
她沒停，接著走。
“而且，”身後那人又開口了，嗓門不高，一字一字往前送，“路修好了，你那腌菜往鎮上運就方便了，不用人背著翻坡，驢車能直接走到村口。”
劉素梅的鞋底蹭著地面，沙了一聲，站住了。
驢車。
她想起上回趕集，一壇子腌菜十來斤，加上碟子碗筷布袋子，滿打滿算二十斤，從村里背到鎮上，翻兩道坡，走一個半時辰。
翠蘭走到半道就喘不上氣，春花肩膀上勒出兩道紅印子，她自己回來那天夜里腰酸得翻不了身。
要是驢車能進來呢？
一趟拉四壇子，半個時辰到。
劉素梅轉過身。
陳衛國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沒再往前湊，筆記本垂在身側，人站得直，不卑不亢的樣子。
她把這個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二十四，白淨，瘦，手上沒老繭但指節粗——當過兵的手，骨頭硬，肉少。
褲腿卷著，小腿肚子上有道疤，舊傷，發白了。
“你來老井村多久了？”
“十一天。”
“十一天你就想修路？”
“走了三天，算了三天，跑了五天批文件。”
劉素梅鼻子里出了口氣，“那三千塊錢花完了，路沒修好呢？”
“修不好俺不走。”
“你說得倒輕巧。”
陳衛國沒急著辯解，把筆記本翻開，找了一頁，遞過來。
劉素梅沒接，低頭看了一眼——密麻麻的鉛筆字，畫了表格，一列是段數，一列是工料，一列是人工，最底下寫著總數。
“第一段兩里地，石料一千二，水泥四百，人工補貼按二十人算，每人每天四毛，二十天——一百六。”
陳衛國指著紙上那行數字，“三段加起來，兩千七，還剩三百塊備用。”
劉素梅的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沒搭腔。
賬算得清楚，比趙德貴那些年糊里糊涂的賬本利索多了。
可算得清楚不代表干得成——紙上的東西，跟地上的石頭，中間隔著十二里爛路和二十個累斷腰的女人。
“俺不當副組長。”
陳衛國臉上那股勁泄了一截。
“但俺可以幫你把人叫來。”
她說完沒等回話，扭頭走了。
春花跟在後頭，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走出巷口了才湊過來，聲音壓著——
“你這算答應了？”
“答應個屁。”劉素梅把妮子從春花懷里接過來，往自家院門走。
“叫人是叫人，當官是當官，兩碼事，他那個副組長，俺不沾，萬一出了事，寡婦頭上再扣個帽子，以後腌菜還賣不賣了？”
春花想了想，點頭。
“那他靠譜不？”
劉素梅推開院門，把妮子擱在門檻里頭讓拴住看著，轉身靠著門框。
“俺打听過了。”
春花愣了，“你啥時候打听的？”
“前天徐寡婦帶俺去學酒釀，回來的路上問了她娘。”
劉素梅聲音放低了一截。
“他爹叫陳根生，老井村出去的，當兵走的，後來死在南邊了，尸首都沒運回來。”
“他娘帶著他改嫁到縣城，沒兩年也走了，這小子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後來自己考上了兵，退伍分配到縣里，文件上寫的是自己申請調回來。”
春花站在門口，手搭著院牆。
“自己要求來的？”
“嗯。”
兩個人沉默了一截。
院里頭拴住在逗妮子，拿根狗尾巴草在她臉前晃，妮子咯笑著拿手抓。
“那他圖啥？”春花問。
劉素梅沒答這話，她彎腰把門檻上的土蹭了兩腳，進了院子。
“管他圖啥，路能修好就行，修不好，關俺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