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等了一陣。
花布頭巾大嬸來了。
上回買過兩碟的那個，身邊跟著個矮胖女人，圍著灰布圍裙，菜籃子里裝了半籃蘿卜。
“來了來了，就是這家。”
花布頭巾沖矮胖女人招手，“嘗嘗，上回俺買的那個，比宋記的還下飯。”
矮胖女人湊過來，手伸向公筷。
挑了一截黃瓜段塞嘴里，嚼了兩口，腮幫子停住了。
“這黃瓜脆的！多少錢？”
“五分一碟辣疙瘩，黃瓜八分。”
“貴了。”
“比宋記便宜兩分。”
劉素梅聲音平，不緊不慢，手里接著給另一個碟子碼菜。
矮胖女人又夾了一筷子辣疙瘩絲，嚼了，點頭。
從兜里摸出一毛三，往碟子邊上一擱。
“一碟黃瓜，一碟辣的。”
春花拿勺子往小陶罐里裝，裝得滿當，蓋子扣緊了遞過去。
花布頭巾自己也買了兩碟，還多要了一碟黃瓜，說是給她婆嘗。
三毛一分錢落進布袋子里。
春花攥著袋口，手指頭燙得慌。
開了張，後面的人就來了。
拎醬油瓶子的瘦老頭，被味兒拽住了腳步，站那兒聞了半天，掏五分錢買了碟辣疙瘩。
抱孩子的小媳婦，孩子鬧著要吃，她掰了一截黃瓜塞孩子嘴里，孩子嚼得咯吱響不哭了，又添了兩碟。
穿中山裝的男人，大概是鎮上哪個單位的，來了沒說話，公筷夾了一口黃瓜，嚼完了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碟黃瓜。”
春花手忙腳亂地裝，陶罐不夠了，劉素梅從簍子底下翻出兩只備用的。
這時候斜對面巷口有個人影閃了一下。
春花余光掃見了，“宋記”攤子後頭，那個圍藍圍裙的女人從案板後面走出來了。
站在巷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腦袋沒動，就那麼隔著人堆往這邊盯。
春花手里的勺子頓了一拍。
“別看她，裝菜。”
劉素梅聲音沒抬高半分。
春花把腦袋低下去，接著裝。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黃瓜壇子見了底。
辣疙瘩還剩小半壇，碟子上的菜被翻得七零八落。
劉素梅數了數空碟子。
十二只。
收攤。
春花蹲在地上把布袋子解開，銅板倒在麻布上。
一分的，兩分的，五還有兩張一毛的票子。
她數了一遍，嘴唇跟著動，數到最後手指頭打顫，又從頭數了一遍。
“七毛四。”
劉素梅一只一只往簍子里擱碟子，沒停手。
“素梅，這個月趕四次集，能掙三塊多。”
“三塊算啥。”
劉素梅把最後一只碟子擱進去，布袋子拽過來系緊了，塞進貼身兜里。
“等量上去了，一個月十塊打底。”
春花沒吭聲，手還擱在空麻布上頭，指頭摩挲著布面上的油漬。
七毛四，加上前兩次的三毛五和四毛二，一塊五毛一了。
壇子錢快湊夠了。
隔壁賣豆腐的大爺收了攤路過，這回沒搖頭，沖劉素梅豎了下大拇指，擔著挑子走了。
兩人背起簍子往街口走。
春花後背發毛。
那種被人釘著看的感覺，從進了街到現在，就沒斷過。
她扭了下脖子往回掃了一眼——
宋記那個藍圍裙女人還站在巷口，沒動過。
不對。
她動過了。
春花看見那女人腳邊擱了個東西，一只小板凳。
她是搬了板凳出來站著看的，從頭看到尾。
“素梅。”
“俺知道。”劉素梅腳步沒亂，“走。”
出了鎮街拐上土路，碟子在簍子里踫著響。
劉素梅把背簍帶子從左肩換到右肩，手在貼身兜上按了一下。
“春花，回去把剩下那半壇辣疙瘩分四碟出來，後天逢集再來。”
“行。”
春花應著，走了幾步又開口。
“那女人搬凳子出來盯著咱們看了一整早上，她要是找事呢？”
劉素梅沒回頭，聲音順著風往後送。
“找事？她那一毛一碟的黃瓜，今天少賣了多少，她自己清楚。”
腳步聲踩著碎石子，一前一後。
春花沒再問，可腦子里那個畫面甩不掉——
藍圍裙女人搬著小板凳，站在巷口盯了一整個早上。
那不是隨便看熱鬧的架勢。
那是在記。
記她們的攤位、她們的臉、她們從哪條路來的。
第二十九天。
春花在院里晾大壯的褲子，袖子卷到肘彎上頭，手沾著肥皂水往繩上甩。
巷口有人喊她名字，嗓門粗，不是村里的聲音。
“趙春花家是這兒不？”
她從晾衣繩底下鑽出來。
巷口站著個黑臉漢子，穿工裝，腳上沾滿柴油灰，胳膊底下夾著個牛皮紙信封。
“碼頭王鐵山讓俺捎的，他說你等著急了。”
漢子把信封遞過來，沒多待，轉身走了，腳步聲踢踏著往巷外去了。
信封皺巴巴的，折了好幾道，右上角沾了一片油漬，發黃發透。
春花攥著信封站在院里，手上肥皂水洇濕了一角。
她進了灶房，門帶上。
在灶台邊上把信封撕開，一張紙，對折著，展開，字歪扭，有的大有的小，一看就不是王鐵山的手。
他大字不識幾個，一定是求人寫的。
“春花，碼頭活多，走不開，下月十五準回，錢攢了四十多塊，回來帶，你注意身子別扛重活，鐵山。”
紙底下夾著一張票子。
五塊的，嶄新，沒折過，邊角齊整。
春花把信從頭看到尾，又從頭看了一遍。
字少，攏共兩行半，可她逐個逐個地認，認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她把五塊錢抽出來，用兩根手指頭捏著邊兒，舉到窗戶透進來的光底下照了一下。
新的，脆的，對著光能看見水印。
信紙疊回去，塞回信封。
五塊錢單獨折了兩折，走到里屋，掀開枕頭，壓進去，枕頭放回原位，拍了一掌。
她回灶房燒水。
柴火塞進灶膛，火柴劃著了，火苗子舔上去，干草 里啪啦地響。
水壺坐上去。
春花蹲在灶膛口，兩只手擱在膝蓋上，盯著里頭那團火。
鼻子發酸。
她拿袖子在臉上橫了一把，快，狠。
擦完了手撐著膝蓋站起來，拿火鉗把里頭的柴撥了撥。
灶膛燒得旺，臉烘得發燙。
院里傳來跑步聲，啪嗒啪嗒的，大壯從外頭躥進灶房，差點絆在門檻上。
“娘！剛才巷口那人是誰？”
“送信的。”
“誰的信？”
“你叔的。”
大壯兩只手扒著灶台邊沿，腳尖踮著往上夠。
“叔咋說的？”
“說下個月十五回來。”
大壯松開灶台，在灶房里轉了一圈，轉完了又回來。
“真的？”
“真的。”
大壯沖出灶房，鞋底子拍著地面跑到院中間，揚著脖子喊了一嗓子。
“叔要回來啦——”
聲音灌進巷子里頭去了，隔壁院里的雞撲稜了兩下翅膀。
春花站在灶房門口，手里攥著火鉗，看著大壯繞院子跑。
那件褂子又短了。
袖口縮到小胳膊中間，手腕子露在外頭，細，髒，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褂子上三塊補丁，肩頭一塊，後腰一塊，胸口那塊最大，顏色還跟原布不一樣，是拿條舊褲腿裁的。
春花把火鉗往門框邊上一靠。
供銷社那種藍卡其布，一尺三毛二，四尺夠裁一件小褂子——一塊二毛八。
她在腦子里算。
四十多塊是鐵山碼頭扛貨一個月掙的，不能動。
枕頭底下那五塊也不能動。
布袋子里賣菜的錢，一塊五毛一加上回七毛四，兩塊二毛五。
兩塊二毛五，還差六分三。
後天逢集，多賣兩碟就夠了。
水開了。
壺蓋子被頂得 當響。
春花回身把壺提下來，灌了暖瓶，又灌了半搪瓷缸子涼著。
今天二十九，到下個月十五——十六天。
十六天里頭逢集四次，鐵山回來之前，她得把新褂子裁出來，大壯穿著新衣裳去接他叔。
院里大壯還在轉圈子，嘴里念叨著“叔要回來了”，繞著棗樹跑了七八圈也不嫌暈。
春花灌了兩口熱水，燙嘴，咽下去胸口熱了一片。
她擱下缸子出了灶房，走到院牆根底下蹲著。
四只陶壇子碼在那兒，壇口扎著碎花布，麻繩系的活結。
她湊近了聞，酸香味往鼻子里鑽。
掀開一只壇口看了一眼，辣疙瘩絲浸在湯汁里，紅亮亮的，蒜瓣沉在底下，花椒油浮了薄薄一層。
入味了。
她把布蓋回去，系好麻繩，站起身。
後天得多背一壇子出去。
劉素梅那邊黃瓜壇子還沒開封，得明天過去一趟對個數。
上次賣豆腐的大爺說得對，量跟上，斷了貨人家就不等你了。
春花進屋，拿炭條在牆上那排黑杠子旁邊劃了第二十九道。
劃完了，在旁邊空白處歪扭寫了個“15”。
退後一步看。
二十九道杠子排成三行，黑 地列在白灰牆上。
記的不是錢，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