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山在家待了三天，渾身長毛。
第四天傍晚，李把式趕著空驢車從鎮上回來，路過春花家院門沒停，沖里頭喊了一嗓子。
“鐵山！碼頭老孫托俺帶話，下月初有批鋼材要卸，點名要你，一天三塊五，干不干給個準信兒！”
春花正在灶房切辣疙瘩，菜刀砍在案板上， 的，沒斷。
王鐵山從西屋出來，站在院門口，還沒開口，李把式鞭子一甩走了，驢蹄子噠噠遠了。
屋里菜刀聲沒停。
王鐵山回到灶房門口靠著，兩手叉腰，看春花後背弓著切菜。
“春花——”
“櫃子里那件舊褂子袖口開線了，你拿出來俺給補上。”
話岔開了，碼頭的事她一個字沒接。
王鐵山站了一陣，轉身去櫃子里翻褂子了。
當晚兩人躺炕上，誰都沒提那三塊五。
春花背對著他，呼吸勻了好一陣才真睡著。
王鐵山手枕在腦後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三塊五一天，一個月一百多。
可牆上那四十五道杠才擦沒幾天。
第二天一早，他扛著鋤頭下了地。
三畝玉米地，草跟苗長一般高，不蹲下來扒拉看不出哪根是哪根。
王鐵山沒蹲，站著干，鋤桿長，夠得著，膀子掄開了一鋤頭下去半尺寬干淨淨。
不到晌午，三畝地鋤完了。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大隊部，腳步慢了。
院牆塌了一面，碎磚爛泥堆了小半個院子，蒿草從磚縫里冒出來，看樣子塌了不止一天。
陳衛國一個人蹲在磚堆旁邊，左手攥著塊半截青磚往外拽，右手背上蹭破了皮，滲著血珠子，他自己沒察覺。
王鐵山站在門口看了一陣，把鋤頭靠在牆根，袖子卷了兩圈，進了院子。
“搭把手。”
陳衛國抬頭，“鐵山哥。”
王鐵山沒再說第二句話，兩手插進磚堆底下一托一翻，六七塊碎磚連著半坨干泥整個兜起來，轉身往院牆外頭一甩。
磚頭砸在地上，塵土揚了老高。
兩個人一個搬一個碼。
陳衛國手腳利索，專撿小塊的遞，王鐵山負責大件，整塊的碼一邊，碎了的扔外頭。
太陽挪到西邊牆頭上的時候，半院子清完了。
陳衛國從灶房端出一盆和好的泥，稠的，摻了碎稻草茬子。
“糊個底，明天干了再砌。”
王鐵山接過泥板子，蹲在塌口牆根前，手腕一翻一甩一抹，三個動作連著走。
跟礦上砌擋牆一個路數，不用人教。
糊完了。
陳衛國進屋翻了半天，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拆了，抽出兩根。
“鐵山哥，來一根。”
王鐵山接了，湊過去借了火，兩人背靠新糊的泥牆根蹲下來。
院子里安靜了一陣。遠處巷子有娃子跑過去，腳板拍地，笑聲一串。
煙抽了半截，陳衛國開口了。
“鐵山哥，碼頭那邊還去不去？”
王鐵山彈了彈煙灰。
“暫時不去。”
“家里需要人？”
“春花一個人帶倆娃種三畝地腌三壇菜，俺再走，她撐不住。”
陳衛國嗯了一聲。
蟬在院牆外頭老榆樹上叫，叫得人耳朵嗡嗡響。兩人蹲著沒動，煙頭快燒到手指了。
“你以前在礦上管多少人？”
“十二個。”
“開山放炮、下 子這些，你都干過？”
“干了五年。”
陳衛國把煙頭掐了，鞋底碾滅，從褲兜里掏出張折了兩折的舊紙，展開攤在膝蓋上。
紙泛黃了，鉛筆畫的河道走向圖，線條褪了色，邊角被蟲啃了個洞。
“村東頭那條河，發洪水那年沖了六十畝地，淤泥蓋了兩尺厚，沒人種了。”
王鐵山看著那張圖。
“俺從櫃子底下翻出一份八五年的舊檔案，築堤壩、清淤、修引水渠，修完了，這六十畝全是水澆地。”
陳衛國頓了一下，手指從河道劃到田頭。
“全村四百多畝地，種著的才一百八十三畝，這六十畝要是能用上——”
“你啥意思？”
“秋後動工。”陳衛國把圖紙折回去，“俺需要一個施工隊長，有經驗的，能帶人干的。”
王鐵山蹲著沒動，拇指搓著煙屁股的焦黑濾嘴，碎末落在指縫里。
“給多少一天？”
“六毛。”
六毛，碼頭三塊五，差了六倍。
王鐵山沒吭聲，手里那截煙屁股還在搓，都快搓散架了。
陳衛國加了一句。
“碼頭一走兩三個月，河堤在村里修，收了工走三步就到家。”
這話擱在昨天，王鐵山不會多想。
可今早起來，春花蹲在灶房里切菜，菜刀砍在案板上一聲一地響，他在灶房門口站了一陣，那聲音跟錘子一樣砸在胸口上。
王鐵山把煙屁股彈出去。
“六毛干到秋後多少天？”
“四十天打底，看進度。”
四十天，二十四塊，加上春花腌菜分的錢，領證那十幾塊的缺口能補上，但攢房子錢就遙無期了。
可碼頭呢？
再走一趟，又是四十五道杠畫在牆上。
王鐵山兩手搓了搓膝蓋上的干泥。
“那六十畝地修好了，分不分給村里人種？”
陳衛國偏了下頭。
“修好了就是全村的地，按人口重新分，你家四口人，該分多少分多少。”
王鐵山站起來了，拍褲腿上的灰。
門口那把鋤頭還靠著，他走過去拎起來扛肩上。
“讓俺想兩天。”
“行。”
走到院門口，腳停了，沒回頭。
“你那引水渠，從河道到田頭多遠？”
“一里二。”
“石料從哪來？”
陳衛國愣了一息。
“鎮上采石場能拉。”
王鐵山嗯了一聲，扛著鋤頭出了門，腳板拍著碎石路面往巷子里走了。
他說想兩天，可他已經在問石料了。
陳衛國回屋翻開筆記本，鉛筆在最後一行頓了兩秒。
“王鐵山，有戲。”
寫完了把本子合上，手指頭在封面上點了兩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巷口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里那支鉛筆在指間轉了三圈。
六十畝水澆地，四百二十畝荒了大半，趙德貴壓了三年的文件。
可趙德貴那邊不會消停。
坡地的事他吃了啞巴虧，這回動河道——那六十畝低窪地的地畝冊登記，他還沒查完。
明天得搭李把式的車去一趟鎮上。
燈芯矮了。
窗外巷子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