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雞窩里的公雞撲稜著翅膀叫了一嗓子，院牆外頭的狗跟著汪了兩聲。
趙大有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三下，不重不輕，指節扣在木門板上，嘎 嘎 的。
他整個人從炕上彈起來，腳落地的時候踩著了自個兒的褲腰帶，差點絆一跟頭。
大萍在炕上翻了個身，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皮子動了動沒睜開。
“大有，走了。”
老李的聲音從門板外頭鑽進來，不大不小，剛好夠屋里听見。
趙大有手忙腳亂地系褲腰帶，扣子扣錯了一顆，摸了半天才對上茬口。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褂子套上，扣子沒來得及系，敞著懷就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大萍側躺著，辮子散了一半搭在枕頭上，臉朝里。
她的後背露在被子外頭，褂子沒穿，灰布肚兜的系帶松了，搭在肩胛骨上。
趙大有站在炕前頭，嘴張了兩回。
“俺……俺過幾天再來。”
大萍沒動。
他也拿不準她醒了沒有，搓了搓手，掀開門簾子出去了。
院子里天色灰蒙蒙的。
老李靠在院牆邊上，嘴里叼著根煙沒點，兩只手揣在褲兜里，腳底下踢著一顆石子來回滾。
看見趙大有出來，嘴角那根煙晃了晃。
“褂子扣子系反了。”
趙大有低頭一看，果然錯了一顆，趕緊解開重新扣，手還在抖，扣了兩回才扣上。
老李從兜里摸出火柴，擦著了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的煙霧。
“味道咋樣？”
趙大有的臉燒得慌，嘴里囁嚅著沒吱聲。
老李歪過腦袋，上下掃了他一遍。
“比翠蘭好不好？”
趙大有被這話噎了一下，半天才蹦出一句。
“兩種感覺。”
老李“哈”地笑了一聲，煙灰抖落在鞋面上。
“你看看，你現在說的是人話了。”
他拍了拍趙大有的肩膀，兩個人往溝外頭走。
山路窄，只能一前一後，老李走前頭，趙大有跟後頭，天邊泛著魚肚白，山溝兩邊的石壁上還掛著露水，濕漉漉的。
老李邊走邊抽煙，走了一截路才又開腔。
“俺跟你說，當初俺找小翠的時候，覺得夠了，十七歲的黃花閨女，啥都新鮮，可睡了不到一個月，就膩了。”
趙大有悶頭走路，沒接話。
“你知道俺為啥還找劉素梅不？”
“……為啥？”
“饅頭吃多了，你不想換口餃子？”老李把煙蒂彈進草叢里。
“小翠嫩是嫩，可跟塊年糕一樣，你咋捏她都是那個形狀，劉素梅不一樣，那娘們兒有腦子，會琢磨，每回都不重樣。”
趙大有的喉結滾了一下。
老李回頭瞅了他一眼。
“你昨晚跟大萍那一出，俺隔壁听得真真的，炕板子響了多久俺替你掐著表呢——不到半盞茶。”
趙大有的脖子紅到了耳根。
“你別……你別瞎說。”
“俺瞎說啥？”老李嘿嘿一樂。
“頭回嘛，正常，等你摸著門道了，保管比現在有勁，大萍那丫頭不賴，腰細腿長的，比小翠會伺候人，你算撿著了。”
兩人翻過那道梁，遠處老井村的輪廓露出來了，炊煙三三兩兩地冒著。
趙大有在山梁上站住了腳。
“老李。”
“嗯？”
“俺就這兩個錢，養不起兩頭。”
老李把新點的煙夾在指頭間，晃了晃。
“誰讓你養兩頭了？大萍那邊一回五塊，你一個月來個三四趟，二十塊撐死了，還剩十五，夠你嚼用了。”
“翠蘭那邊呢？”
“翠蘭那邊你要是不想斷，就一分錢不用給她。”
老李吐了口煙圈，“你就跟她說老家那邊要還賬，這個月緊巴點，她要是不樂意，你就問她一句，跟不跟你？”
趙大有皺著眉頭。
“啥意思？”
“你這榆木腦袋。”老李拿手指頭點了點他腦門。
“她要是說不跟，你扭頭就走，寡婦村最不缺的就是寡婦，你犯不著吊死在一棵樹上。”
“她要是說跟，那你就踏踏實實干她的，白天當個好男人，晚上……想換口味了就來溝里頭。”
趙大有蹲在山梁上，兩只手搓著膝蓋，搓得褲子都起了毛球。
“俺……俺覺著對不住翠蘭。”
“對不住？”老李蹲到他跟前，聲音壓低了。
“趙大有，你要是真對得住她，你就不該跟俺來這一趟，可你來了，就說明你心里頭也清楚，光有一個女人，日子過不痛快。”
“你別拿良心說事，良心值幾個錢？你那封退親的信，到底寄沒寄？”
趙大有的手停了。
“寄了。”
“寄了就行。”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露水，“你對翠蘭有交代了，剩下的事，她不知道就行。”
兩個人順著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道上，趙大有回了一次頭。
溝底下那幾間土坯房矮趴趴地窩著，晨霧還沒散，灰蒙蒙一片。
第三家院子的門口，有個人影站在那兒。
隔得遠，看不清臉，但身板瘦長，辮子搭在肩上。
大萍。
趙大有的腳步頓了一拍，那個人影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院子，門合上了。
他把頭扭回來，繼續往山下走，胸口里頭翻攪得厲害。
趙大有的手伸進褲兜里，指頭踫到了一團布。
翠蘭的圍裙。
面粉味和她身上那股皂角味混在一塊兒，焐了一宿還在。
老李走在前頭，口哨聲又響起來了，還是那個跑調的葷曲兒。
到了工棚門口，兩人分了道。
老李拍拍他肩膀，嘴里冒了句。
“下回你自個兒去就行，路你記住了，拐過第三道彎往右手邊走，別走岔了鑽到隔壁老周家去，上回黃毛就走岔了一回，進錯了門，差點被老周拿鋤頭劈了。”
趙大有“嗯”了一聲，鑽進工棚。
鋪板上的被窩涼透了。
他把褂子脫了搭在鋪尾，躺下來，兩只手枕在腦後。
對面鋪位上王鐵山已經走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搪瓷缸子擱在枕頭邊上，缸子底下壓著一塊干饅頭，留給他的。
趙大有看著那塊饅頭，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伸手把饅頭拿過來啃了兩口，干得噎嗓子，就著缸子里的涼水灌了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