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翠蘭頂著兩個黑眼圈進了食堂。
春花正在和面，抬頭瞅了她一眼，手底下沒停。
劉素梅蹲在灶膛口吹火，煙嗆得她咳了兩聲，歪過腦袋看了看翠蘭的臉色，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翠蘭系圍裙的手不利索，綁了三回才打上結。
春花把面盆挪了挪，給她騰了塊案板。
“沒睡好？”
“嗯。”
春花沒再追問，劉素梅也沒吱聲。
三個人悶頭干活，棚子里就剩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動靜。
翠蘭揉了一會兒面，忽然把手從面團上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他沒去。”
春花的手頓了一拍。
“一宿都沒去。”
翠蘭的聲音啞著，嗓子眼里堵著東西。
她昨晚沒落門閂。
從天擦黑等到月亮升上來，從月亮升上來等到雞叫頭遍。
院門外頭安安靜靜的，連個腳步聲都沒有。
她在炕上翻了一整宿，左邊翻到右邊，右邊翻到左邊，枕頭下面那條圍裙不在了，趙大有拿走了。
她就枕著光禿禿的枕頭，腦袋擱上去空落落的，鼻子底下啥味兒都聞不著。
“俺把圍裙都給他了。”翠蘭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自個兒听得見。
春花放下面團，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
“興許礦上有事，耽誤了。”
翠蘭搖了搖頭，沒接這話。
她心里頭清楚，他以前是啥樣的。
大半夜蹲在她牆根底下抽煙，一蹲就是一宿，人都凍僵了，讓工友架回去的。
那時候她不讓他來，他偏來，現在她讓了，他倒不來了。
翠蘭拿指頭戳了戳面團，戳出一個窟窿。
劉素梅從灶膛口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過來給翠蘭碗里倒了碗熱水。
“喝口水，臉都白了。”
翠蘭端著碗沒喝，手心焐著碗壁。
打飯的時候趙大有沒來。
翠蘭在窗口站了整整一個鐘頭，從第一個礦工排到最後一個，搪瓷缸子伸過來一個接一個，沒有趙大有的。
黃毛端著碗從窗口過，翠蘭叫住他。
“趙大有呢？”
黃毛吸溜了一口粥，腦袋往工棚方向偏了偏。
“還睡著呢，今天起晚了，說是不吃了，直接上工。”
翠蘭手里的勺子擱回了鍋里。
他起晚了。
昨晚干啥去了？
翠蘭把這個念頭摁下去了，可它又冒出來，跟灶膛里的煙一樣，堵哪兒都堵不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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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收拾完了灶台，翠蘭說去挑水，拎著桶出了棚子。
她沒往水井走，繞到了礦坑方向。
遠遠的，礦坑邊上一排人影，叮叮當當錘聲不斷。
趙大有在最右邊那個位置，彎著腰往筐里裝碎石頭，褂子後背濕了一片。
翠蘭站在半坡上，兩只手攥著扁擔，看了好一陣子。
趙大有直起腰來擦汗的時候，往食堂方向掃了一眼。
翠蘭沒躲。
趙大有的手在臉上停了一下，把頭扭回去了。
翠蘭的心往下墜了一截。
他看見她了，裝沒看見。
翠蘭攥著扁擔往回走，走到半道上腿發軟，靠在土牆邊上站了一會兒。
她昨天在棚子門口追他，跟他說話，給他留饅頭，把圍裙扔他懷里。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她翠蘭這輩子沒跟誰低過頭。
翠蘭咬著嘴唇往回走，扁擔扛在肩上，水桶在身後晃蕩。
回到棚子里，春花在 面。
“水呢？”
翠蘭把空桶往牆根一擱。
“井里沒水了。”
春花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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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打飯的時候，趙大有來了。
他排在隊伍最末尾，帽檐拉得低，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端著搪瓷缸子。
翠蘭心口跳得又急又亂，她拿起饅頭夾子，在蒸籠里翻了兩遍，翻得饅頭都歪了。
隊伍一個一個往前挪。
輪到趙大有的時候，翠蘭攥著饅頭夾子，手心全是汗。
她正想開口，趙大有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擱。
“粥，兩個饅頭。”
說完扭頭跟旁邊的礦工搭上話了。
翠蘭手底下哆嗦了一下，舀了粥，夾了饅頭，擱在他缸子蓋上。
“趙大有。”
他沒理她。
“趙大有！”
趙大有轉過來，臉上的表情淡得跟白開水一樣。
“咋了？”
翠蘭的嘴唇動了動，嗓子眼里那句話堵著上不來。
“……昨晚你去哪兒了？”
趙大有端起缸子，低著頭。
“工棚里睡了，累得不行。”
翠蘭的手在窗台底下攥成了拳頭。
她還想再說，趙大有已經端著缸子，走到棚子外頭的石墩子邊上，跟兩個礦工蹲在一塊兒，呼嚕呼嚕喝粥。
翠蘭把饅頭夾子往案板上一摔，鐵夾子彈起來差點飛出窗外。
“翠蘭，你消停點。”劉素梅從後頭拉了她一把。
翠蘭繃著臉不吱聲，兩只手撐著灶台，指甲摳著台面上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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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晌的時候，棚子外頭熱鬧起來了。
三四個礦工蹲在石墩子上抽煙聊天，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俺老鄉上個月去了南邊，在廣東那邊的礦上，一個月五十，管吃管住，比這兒強多了。”
“五十？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來信說的，還包來回車票錢。”
“那咱們在這兒干啥？一個月三十五，累死累活的，出了事連個屁都不放。”
春花在棚子里頭刷碗，听了個七七八八。
翠蘭也听見了。
她手里的抹布停在碗沿上，耳朵豎著。
“……要俺說，找老板談談，漲不漲工錢，不漲就走，南邊有的是活干。”
“談個屁，老板那人你還不知道？上回老陳腿斷了，半個月誤工費打發了，你跟他談漲工錢？他不把你攆走就不錯了。”
“就是，做飯的一天都給一塊五，要俺說，他就是欺負咱們這波人窮，以為拿住了咱們！”
“那就走唄，誰稀罕他這破礦？”
趙大有的聲音忽然冒出來，不大不小。
“南邊是不是真給五十？”
翠蘭的手一哆嗦，碗從手里滑下去，掉進泔水盆里，濺了她一身。
春花回頭看了她一眼。
翠蘭蹲在泔水盆邊上，兩只手撐著盆沿，臉色煞白。
外頭的聲音還在繼續。
“……趙哥你要走？那可得早做打算，俺老鄉說那邊礦上年底招人，去晚了就沒名額了。”
“俺就是問問。”
翠蘭咬著嘴唇，指頭掐在盆沿上，掐得生疼。
他要走了。
趙大有要走了。
退了親，不來找她，躲著她，現在又打听南邊的礦……
他這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