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云的手从墙头缩回去了，脸涨得通红。
“那……那俺不麻烦你了。”
声音干瘪的，尾巴往下掉，脚步声退进她家院里，远了。
王铁山站在墙根，拍了裤腿上的土，转过身。
灶房帘子纹丝没动。
可里头有动静，锅盖搁在灶台上的声音，轻的，不是这两天摔着搁的力道。
然后是水瓢舀米的声音，哗啦，米粒落进锅里。
比平时多舀了一下。
王铁山走到灶房门口，没掀帘子。
“春花。”
帘子后头没吭声。
“中午吃啥？俺去地窖拿个萝卜？”
“菜窖里还有半颗白菜。”
调子平的，可不是这两天那种平。
“行，俺去拿。”
他转身往菜窖走，走了两步，帘子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
王铁山脚底下差点绊了一跤，没回头，加快步子走了。
中午那顿饭，没摔碗，没甩脸子。
粥比平时稠，菜里多搁了半勺油，猪板油熬出来的，省了大半个月，平时只舍得拿筷子头蘸一点往锅里抹。
今天舍得了。
大壮啃着白菜帮子嘎嘣响，“叔，今天的菜好吃。”
“你娘做啥都好吃。”
春花筷子顿了一下，没搭理他。
傍晚翠兰来了。
靠在春花家院门上，两手插褂子兜里，下巴往院里努了努。
“你俩和好了？”
春花蹲在水沟边涮碗，头没抬，“谁跟他闹了？”
翠兰撇了撇嘴，“半条巷子都听见了，王铁山那嗓门，跟驴叫似的。”
春花没接话，碗刷得哗哗响。
翠兰往院里瞅了一眼，王铁山在西屋门口修锄头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张巧云现在见人就绕道走。”
春花把碗扣在石头上沥水，站起来拍手。
“活该。”
干脆利索。
翠兰愣了一下，笑了，这个冬天头一回笑出声来。
笑完收住，从兜里摸出一把干黄豆搁在院门口石台上。
“明天俺想磨豆腐，你家有没有多的黄豆？凑一凑，够磨一板。”
春花看了看黄豆，又看了看翠兰。
翠兰的脸还是瘦的，颧骨撑着，可眼底下那层死灰色淡了些。
“俺灶房里还有半袋子，回头给你送过去。”
翠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声音从巷子里飘回来。
“春花，你那男人脑子缺根弦，可有一样好，说话算。”
脚步声远了。
春花站在院门口，风吹得鬓角碎发往脸上贴。
她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王铁山把新削的锄头柄插进铁锄头里，拿锤子砸了两下，砰，结实了。
他抬头，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春花先收回去，转身进灶房。
帘子落下来，她站在灶台边上，手指头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脸上的劲绷不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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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王铁山没去西屋。
春花也没让他去。
他坐在炕沿上，春花在炕里头给妮子掖被子，大壮已经睡了，呼噜声一拱一拱的。
两人隔着三尺远，谁也没开口。
王铁山先动了，脚收上炕，往里挪了半尺。
春花没踹他。
又挪了半尺。
“再过来试试。”
他停了。
春花把被角掖好，侧身躺下来，面朝墙。
“灯灭了。”
王铁山把灯捻子拧灭，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慢慢往一处靠。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过去，碰到了她的手背。
春花没缩。
五根粗手指头盖上来了，暖的，沉的。
春花闭着眼，声音压在喉咙底下。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刘素梅教你的？”
黑暗里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
“撒谎。”
“……半句是她教的，半句是俺自己想说的。”
春花没再追问，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搁回肚子上。
“下回再有人找你干活，先问俺。”
“嗯。”
“别嗯啊的，说行。”
“行。”
春花闭眼了。
王铁山在黑暗里躺着，手收回来搁在胸口上，没闭眼，脸酸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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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张巧云家的灯亮了又灭，了又亮。
半夜，她院里传来猪圈方向的动静，木头碰木头的声响，稀里哗啦的。
绑了半天，一声闷响，板子砸在脚面上。
接着是一句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铁山你个死木头……”
第二天一早，翠兰挑水路过张巧云家门口，看见猪圈栅栏用两截破绳子歪扭绑着，底下横木钉反了，钉子尖朝外翘着。
翠兰看了两眼，扛着扁担走了。
走出半条巷子，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方向，柴垛还是那堆柴垛，歪七扭八的断面，码得整齐齐。
她攥紧扁担，继续走。
井台上冰碴子冻了一层，桶往下放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绳子差点脱手。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本村人的步子。脚尖先落地，轻的，是皮底鞋。
翠兰没回头。可攥着绳子的手紧了半分。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往村口方向去了。
翠兰把水桶摇上来搁在井沿上，愣了两秒，拎起桶走了。
兜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隔着棉布硌着她的大腿根。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李天没亮就出了门，背着个蛇皮袋子往县里赶。
路上冻得硬邦邦，踩一脚下去嘎吱响，鞋底薄，脚趾头冻得发僵，可他走得快，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刘素梅交代了：二斤猪肉、一副猪下水、三斤白面、一包红糖、两挂小鞭炮给拴住。
钱是她从蓝布口袋里数出来的，一毛一毛地抽，最后递给他十二块钱，多一分没有。
“肉要前槽，肥瘦三七开，下水要新鲜的，别拿放了两天发黏的糊弄。”
“知道了。”
“白面要细罗的，别掺粗的。”
“知道了。”
“找不到细罗面就买普通的，省下的钱买两根油条给拴住。”
“行。”
老李揣着钱出了院门，走出十几步，身后刘素梅又喊了一声。
“鞭炮买最小那种，五毛的，别贪响。”
老李举了下手，没回头。
县城的集市腊月里人挤人，卖肉的摊子排了七八个，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老李挤到熟识的摊子前头，挑了块前槽肉，三指厚的膘，肥瘦正好。
猪下水是早起刚杀的，翻过来看了看，嫩红的，没发黏，拿草绳子拴了。
白面买了三斤，细罗面供销社没有了，他多跑了半条街，在粮站后门找着了。
包了两层旧报纸，扎紧了塞在蛇皮袋子底下。
红糖一包，鞭炮一挂，油条两根。
拴住的。
他把东西归拢好，蹲在集市边上的台阶上数钱。
十二块花了九块六，剩两块四，够坐车回去了。
“老李？”
他抬头。
一个黑棉袄的汉子站在面前，脸上沾着煤灰，笑嘻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