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灶房门槛上，两手搁膝盖上，搓了搓。
“春花……是不是犯了啥邪？”
刘素梅搅粥的手停了。
“你说啥？”
“她昨天到今天一句话不跟俺说，碗往灶台上摔着搁，晚上把俺踹下了炕，俺寻思俺也没干啥——”
刘素梅转身，拿锅铲指他。
“你前天去张巧云家了？”
“帮她搬了个缸，补了块瓦。”
“干了多久？”
“小半天吧。”
“她给你端水没有？”
“端了一碗。”
“离你多近？”
王铁山愣了，“递碗嘛，能多近……”
刘素梅两手叉腰，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回。
“前天从张巧云家出来，你身上啥味儿？”
王铁山回忆了半天，摇头。
“雪花膏味儿，张巧云那点子破心思，整个村谁不知道？她递碗的时候手指头蹭你虎口了吧？下梯子的时候往你身上贴了吧？”
王铁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俺没……俺没注意。”
“你没注意，春花注意了！”刘素梅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在人家屋里待了小半天，回来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味儿，春花不吃醋谁吃醋？”
院子里老李劈柴的声音停了，斧子靠在柴垛上，人倚着墙走过来。
“铁山，你脑子是木头做的吧？”
老李叼着烟卷，“别的女人冲你笑、碰你手、往你身边凑，你婆娘看在眼里，你当她是菩萨没脾气？”
王铁山抬起头，回想了一下。
递碗的时候，手指头确实往前多送了半寸，蹭过虎口那块皮。
下梯子的时候，她在底下仰着脸，裤腿蹭过她肩膀，她没躲反而迎了半步。
他当时只当人家客气。
“那……俺现在咋办？”
刘素梅把粥锅盖上。
“回去跟你婆娘认错！”
“俺错啥了？”
“你错在让别的女人蹭你一身骚味带回家去！往后张巧云再找你，别一个人去，带上大壮，或者叫春花一块儿。”
老李补了一句：“最好别去了，那娘们没安好心，你品，是搬缸还是搬人？”
王铁山从门槛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
手扶着门框缓了缓，脑子里的事总算理顺了。
春花不是犯邪，是吃醋。
吃他的醋。
他胸口那块闷了两天的东西松动了，不敢笑，也不该笑，可腿脚忽然有了劲。
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王铁山从刘素梅家院门出来，铁锹扛在肩上，脚底板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啪嗒响。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了。
吃醋。
那个把他枣木私章藏在枕头底下焐了几个月、每天在灶台墙上划竖杠数日子的女人，吃他的醋。
王铁山把铁锹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两手撑着锹柄，弯着腰，闷笑了一声。
笑完了直起身，又笑。
绷不住，脸上的肉发酸了都收不回去。
好在巷子里没人。
他扛起锹走了三步，又蹲下来，手掌拍了一下冻硬的地面，拍疼了，甩了甩手站起来接着走。
到了自家院门口，没进。
灶房的灯亮着，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暖黄一团。
帘子底下露出春花的鞋尖，她在灶房里，没出来。
他绕到院西头柴垛后面蹲下来了，背靠着柴，冷风从缝里往后脖颈子钻，他浑身上下烫着，一点不觉得冷。
蹲到屁股底下的石头硌得骨头疼了，两条腿发麻站不起来，他才扶着柴垛直起身。
灶房灯灭了，春花回里屋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去了西屋。
铺板上那床旧被子棉花结坨，盖上去硬邦邦。
他躺下来，两手枕脑后，瞪着房梁，一点困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春花踹他那一脚。
骨头碰骨头，疼了一整天，现在还隐隐发酸。
可这酸里头带着别的滋味，她受不了他身上沾别的女人的气味。
这不是“需要一个干活的”，这是要他。
王铁山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了两下，不是哭，是压不住。
三十五岁了，头一回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涨得满当，什么都盛不下。
一整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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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他去灶房生火烧水，春花还没起，粥熬上了，里屋帘子才响。
春花出来了，头发乱着，脸色不好看，从他身边过去拿碗，一眼没给他。
“粥好了没？”
“快了，再焖一会儿。”
“嗯。”
端着碗回里屋了。
王铁山蹲在灶膛前头，火光映着脸，拿火钳子拨了拨灰。
春花还气着呢，他高兴。
上午后坡砍柴，一下一下干得利索。
歇的时候蹲在地上，脑子里琢磨晚上怎么跟春花开口。
刘素梅说让他认错，可“俺错了”后面跟啥？“俺以后不帮张巧云了”？还是“俺没跟她有啥”？
他拿不准。
柴火扛在肩上，他拍了裤腿准备回去吃中饭。
身后传来个声音。
尖的，甜的，拖着调子。
“铁山兄弟——”
张巧云。
她扒在两家之间那堵矮墙头上，蓝褂子领口敞着颗扣子，头发梳得溜光。
“铁山兄弟，俺家猪圈栅栏昨晚叫风刮歪了，猪差点跑了，你得闲帮俺钉一下呗？”
往常他会应一句“行，下午”，扛着工具就去了。
今天没应。
他站在院子里，脑子里过了一遍，春花在屋里。
隔着一堵墙，什么声音都瞒不住。
王铁山把铁锹往墙根一靠，走到矮墙跟前，没翻过去，就站在墙这边，两手叉腰。
嗓门抬起来了，洪亮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巧云嫂子。”
张巧云笑着往前凑了凑，“哎，咋了？”
“以后你家的活，别叫俺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铁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沉又实。
“俺家春花不乐意，她不乐意的事，俺不干，猪圈坏了你自己拿根破绳子绑，绑不住找别人，反正别找俺。”
巷子里安静了。
张巧云嘴唇动了两下，“铁山兄弟，俺就是……”
“嫂子，俺把话搁这儿了。”
他没降嗓门，“往后你家缺啥少啥，找村里别的人帮忙去，俺不方便，俺一个大男人成天往你院里跑，俺婆娘心里不痛快，俺心疼她。”
“婆娘”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粗声粗气，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