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春花和王铁山包饺子。
白面擀皮，王铁山擀的。
擀得厚薄不匀，中间薄边上厚。
春花从他手里把擀面杖夺过来，“你去剁馅。”
王铁山乖去剁，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响，大壮蹲在灶房门口捂耳朵。
饺子包了一篦子半，够吃两顿了。
春花从里头捡了十二个大的，码在一只粗瓷碗里，扣了个盘子。
锅里水开了，饺子下了半篦子。
王铁山蹲在灶膛口烧火，火苗子蹿上来映着他半边脸。
“翠兰那儿你给送去，俺一个人去怕她不开门。”
春花从锅里捞饺子，白胖的饺子在笊篱里冒着热气。
“俺自己去。”
“要不让大壮跟你——”
“不用。”
春花把那碗盖好的饺子用旧棉布包了两层，揣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几家亮着灯，鞭炮零星响了几个，火药味混着饭菜味儿在冷风里飘。
她走到翠兰家门口，没敲门。
院门虚掩着，没闩。
春花推门进去。
灶房的灯亮着，翠兰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那只装针线的铁盒子，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看。
听见脚步声，翠兰把手里的东西塞回铁盒子里，盖上了。
春花没看清是什么。
“饺子，趁热吃。”
她把棉布包搁在灶台上，打开来，碗里的热气冒出来，白面皮透着里头的肉馅，油汪汪的。
翠兰伸手摸了摸碗壁，烫的。
“铁山擀的皮？”
“他擀的歪，俺重新擀了。”
翠兰拿了双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肉馅是猪肉萝卜的，油放得足，汁水烫了她嘴。
“好吃。”
春花站在灶房里，看她吃。
翠兰吃了三个，放下筷子，“你回去吧，大壮该找你了。”
“剩下的你热着吃，别放凉了。”
“知道了。”
春花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翠兰。”
“嗯。”
“开春路通了，俺们去镇上卖山货，你跟不跟？”
翠兰坐在灶台边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跟。”
春花走了。
翠兰把剩下的饺子盖好，没舍得再吃。
她蹲下来把灶膛里塞了两根细柴进去，火苗子跳起来，灶房里暖和了一点。
远处传来鞭炮声，稀稀落几个，然后连着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
翠兰把铁盒子重新打开，从底层把那张纸条摸出来。
灯光昏黄，钢笔字往右斜，每个字压在纸上，背面有印子。
“我不知道算什么，但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她把纸条折了，折回原来两折，搁回铁盒子底层，压好了，盖上子。
鞭炮声远了，村子又安静下来。
翠兰蹲在灶台边，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松松搭着。
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一下，噼的一声，一星火碎落在砖地上，灭了。
铁盒子压在膝盖底下，硌着骨头。
她没挪开。
不知道坐了多久。
院门外响了脚步声。
翠兰没动。这个点了，春花不会再来，村里也没人串门。
她以为是风刮着什么东西蹭了墙根，没理。
脚步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两下，轻的，指节扣木板的声音。
不是春花那种拍法，春花拍门跟拍面案子一样，巴掌实打实往上招呼。
这个敲法斯文，克制，两下之间隔了两秒。
翠兰把铁盒子从膝盖上挪开，搁在灶台沿上。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坐了几秒，又是两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翠兰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拉。
“谁？”
门外没应声。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
呢子大衣领子竖着，围巾裹到下巴底下，一只手拎着两个布袋子，另一只手肩上还挂着一挂小鞭炮，红纸皮在月光底下暗沉沉的。
宋振江。
翠兰的手扣在门框上，指头收紧了。
她没出声。
脑子里转了三圈，没转明白，大年三十，夜里，他站在她家门口。
宋振江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白，嘴里呵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散在月光里。
他把布袋子往前递了递，“开门。”
翠兰没动。
他腾出一只手想脱大衣搭在胳膊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又把大衣穿回去了，领子往上拽了拽。
翠兰盯着他哆嗦的那一下，脑子渐清醒。
梦里的人不会冷成这样。
她把门拉开了，没说请进，转身往灶房走，鞋底拖着砖地，沙响。
宋振江跟进来，把布袋子搁在灶台上，鞭炮挂在门框的铁钉子上，红纸皮蹭着门框晃了两下。
翠兰蹲在灶膛口拨灰，背对着他。
灰扑了一层在手背上，她也没拍。
“大年三十的，你怎么来了？”
宋振江搓着手，手指头冻僵了，搓出来的声音干涩。
“回家过年的车错过了，单位就俺一个人，太冷清。”
翠兰拿火钳子把灰里的炭头翻了个个儿，炭头还有一点余温，红星子闪了闪。
“从县里到这儿，大年三十半夜，没有车。”
宋振江没接话，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换了个脚站着。
“走来的，最后十里路走。”
火钳子停在灰堆里。
十里山路，零下十几度，大年三十。
翠兰蹲着没动。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灰堆里炭头偶尔“嘶”一声的细响。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蹲得快，蹭完了手撑在膝盖上，指头掐着裤布。
一整个冬天，数豆子，劈柴，挑水，一个人啃冷馒头，一个人听鞭炮响。
这一刻背后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灶房里的空气被两个人分着。
宋振江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停在她肩膀上方，又收回来了。
他就站在那儿，没碰她，没说话。
翠兰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哑的。
“饿不饿？”
“饿。”
她往灶膛里塞柴，划火柴。
手指头还在抖，第一根火柴杆划过去没着，药头碎了。
第二根划着了，火苗子蹿上去，舔着柴皮，“噼啪”响了两声。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光从灶口往外扑，映在翠兰半边脸上。
她没回头看他。
锅架上去，水舀进锅里，铁瓢磕在缸沿上当的一声。